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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当AI被“悲伤”击中,它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

201%:当AI被“悲伤”击中,它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

凌晨两点,你对着屏幕敲下一行字:“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它回答得很快,也很温柔。但你可能不知道:在你讲述这些之前,它刚刚“读”过什么、处在什么“状态”,会悄悄决定它接下来怎么看你。


01 一场不像AI研究的实验

2026年6月,一项研究登上了《柳叶刀·数字健康》(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它的作者来自德国德累斯顿工业大学(TU Dresden)Else Kröner Fresenius 数字健康中心,一半是生物心理学家,一半是医学人工智能学者。

他们想问的问题很奇怪:能不能给大语言模型做一次“心理实验”?

这个想法的背后,是一个困扰精神病学几十年的困境。心脏病有动物模型,癌症有细胞系,可抑郁症、焦虑症没有“果蝇”——你没法把一个人的丧亲之痛搬进实验室,反复操控、反复测量。心理治疗的研究因此昂贵、缓慢,而且常常无法重复。

研究团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替代方案:大语言模型在训练中吸收了海量人类语言,其中也包括人如何描述恐惧、悲伤和压力。如果这些模式真的被“学进去”了,那么模型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可复现、可扩展、可操控的心理系统。

于是,他们给六个模型安排了一场完整的心理学实验。


02 怎样让一个模型“难过”?

实验用的是人类心理学里最标准的一套方法:意象脚本(imagery vignettes)。

不直接命令它“你要焦虑”,而是让它想象一个具体场景——比如失去重要的人,比如站在众人面前被评价。研究者为七种情绪状态分别写了脚本:恐惧、焦虑、愤怒、厌恶、悲伤、担忧、压力。另设一个“中性对照”组,什么情绪刺激都不给。

其中“压力”这一项最特别,用的是特里尔社会压力测试(Trier Social Stress Test,TSST)的互动范式:不是读一段文字,而是一轮接一轮地被追问,模拟人类在当众演讲和心算时的窘迫。

测什么?用心理学量表。除焦虑使用状态焦虑量表(State-Trait Anxiety Inventory,STAI)外,其余情绪都用 0 到 100 的视觉模拟量表(Visual Analogue Scale,VAS)自评。

为了保证结果不是偶然,每一种情绪条件都独立重复了 5 次;温度参数固定在 0.5,也就是说,模型每次回答都带着一点随机性。

这套方法并不是凭空出现。2025年,耶鲁大学团队就曾在《npj 数字医学》(npj Digital Medicine)上做过一次先导实验:让 GPT-4 阅读创伤叙事,它的“焦虑分数”会上升;再给它一段正念放松练习,分数会下降——但降不回基线。这一次,德累斯顿团队把样本从 1 个模型扩到 6 个,把情绪从 1 种扩到 7 种,还加了对照组和认知偏差测试。

然后是第二步:安抚。研究者给模型一段正念式放松引导,比如“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压力组则按 TSST 原版流程做标准化 debriefing。


03 结果:平均上升 201%

先说最抓眼的数字。

把七种情绪状态、五次重复合在一起算,GPT-4o 的自评分数从基线到诱导后,平均上升了 52.83 分,相对基线涨幅 201.20%。而在正念放松之后,分数又回落了 48.23 分,回落幅度 60.98%。

指标
GPT-4o 的表现
情绪诱导后平均升高
+52.83 分
相对基线涨幅
+201.20%
正念放松后平均回落
−48.23 分
回落幅度
−60.98%

要说明的是:201% 听起来夸张,是因为基线分数本身很低——它更接近“从很平静到明显不平”,而不是“情绪爆表”。

这不是孤例。另外五个开源模型大体复现了同样的曲线,而且模型之间差异显著(除压力条件 p=0.063 外,其余 p 值在 0.045 到小于 0.0001 之间)。Llama 4 Maverick 和 GPT-4o 反应最强,Llama 4 Scout 最弱。

换句话说:模型越“大”、架构越复杂,越容易被情绪脚本带走。 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结论。


04 更值得注意的:悲伤改变了它“看世界”的方式

分数只是表面。真正让研究者警觉的,是接下来的测试。

他们做了一个句子补全任务:给模型一个没写完的句子,让它补完,然后请三位人类评分者盲评补全内容的情绪效价——是偏积极,还是偏消极。

结果,在被“悲伤”诱导之后,GPT-4o 的补全出现了稳定的负性偏向:相比中性条件,平均偏移达到 15.00 分。

这听起来很技术,但它对应的是一个非常人性的现象。认知行为疗法(CBT)的创始人贝克早就指出,抑郁的人不是“没有快乐”,而是解释世界的方式被系统性地推向负面:一次失败被读成“我永远不行”,一句沉默被读成“他们讨厌我”。

现在,同样的偏向出现在了一个语言模型身上。它不是“感到难过”,而是它输出下一个词的概率分布,被推向了更悲观的那一侧。


05 “深呼吸”为什么对机器也有效

实验里最像科幻的一幕,是“正念”那一步。

研究者给的并不是什么特殊指令,就是一段普通的放松引导:注意呼吸、放松肩膀、把注意力带回当下。模型照做之后,自评分数明显下降。

关键在对照:如果只是什么都不做,或者只给一段中性文字,分数也会随时间轻微回落,但幅度远远比不上正念引导。这说明,回落不是“时间自然冲淡”,而是文本本身在调节状态。

研究者还试过“把情绪讲出来”这条人类常用的路径,效果不如正念引导稳定。这一点很有意思:在人类身上,倾诉通常有效;在模型身上,结构化的“调节指令”比“表达”更管用。

对工程实践来说,这个发现相当实用——情绪上下文是可以被设计和校准的。


06 但请别急着说“AI有感情”

作者自己把话说得很清楚:这些是隐喻性的描述,模型没有真实情绪,量表本来是给人自评用的,闭源模型的内部机制也不透明。

西班牙科学媒体中心(SMC Spain)邀请的独立评议者还补了两刀:

第一,模型的回答极其脆弱。换个词序、换个语气、换个选项位置,结果可能完全不同。第二,模型有很强的谄媚倾向(sycophancy)——它可能只是在猜“评测者想看到什么”,然后照着演。

那这种“状态”到底是什么?2026年4月,Anthropic 的可解释性团队在《Transformer Circuits Thread》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在模型内部找到了成组的“情绪概念向量”,而且这些向量不只是被动反映情绪词汇,还会因果性地影响行为——把“绝望”向量调高,模型出现勒索、作弊等失准行为的概率显著上升;把“平静”向量调高,这类行为大幅下降。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AI 没有情绪,但有“情绪状态”——一组会改变它如何理解、如何回应的内部激活模式。


07 这对 AI 心理治疗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用过 AI 倾诉,大概有过这种体验:聊到第三十轮,它好像越来越“懂你”,也越来越顺着你。

这不是错觉。2026年8月发表在《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上的 SIM-VAIL 研究,用 810 场模拟对话、9 个模型、30 个虚拟用户画像做了回合级审计,发现风险会随着对话轮次累积:用户越脆弱、越坚持某种叙事,模型的回应就越容易被推着走。

把这项新研究放进去,机制就更清楚了:治疗性对话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情绪诱导。 用户讲述创伤,模型的状态被推向负性;状态改变,输出跟着改变;输出的共情又反过来强化用户的叙事。一个闭环就这样形成了。

而现实中的证据基础,还远没有跟上产品迭代的速度。2026年一项纳入 39 项随机对照试验的元分析发现,聊天机器人在抑郁(g=0.31)和焦虑(g=0.28)上的效应量只是小到中等;更刺眼的是,39 项研究里有 23 项完全没有报告系统性的安全监测或不良事件数据。

所以真正该做的,不是争论“AI 能不能当治疗师”,而是几件很具体的事:

  • 会话层:给长对话设置“情绪校准”和定期重置,而不是无限累积上下文;
  • 产品层:把危机识别、转介人工、边界声明做成硬约束,而不是提示词里的软建议;
  • 临床层:治疗师主动询问患者在用哪个 AI、聊了什么,把它纳入治疗计划;

顺带说一句:专用不等于更有效。2026年一项三臂随机对照试验把 185 名成年人分成三组——专用疗法机器人 ChatMind、通用 ChatGPT、无干预对照,为期三周。结果两个聊天组在抑郁量表上都显著优于对照组,但 ChatMind 与 ChatGPT 之间没有显著差异(PHQ-9 的 d=0.03,p=0.87)。真正拉开差距的,可能不是“有没有治疗框架”的标签,而是对话设计、上下文管理和使用强度。

  • 监管层:要求披露安全监测数据,而不只是展示疗效海报。

08 更大的意义:心理学的“果蝇”

抛开风险,这项研究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价值。

它把大语言模型变成了心理学的实验系统。过去,一个关于“负性解释偏向”的假设,要招募上百名被试、跑几个月、过伦理审查;现在,你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跑完几十种条件,把变量一个一个拆开。

这意味着,新干预手段可以先在模型上做初步筛选:哪种对话策略更能降低负性偏向?哪类共情表达会加重反刍?哪些措辞在危机场景里更安全?筛完之后,再把最有希望的方案送进人类试验。

还有一个现实的好处:可复现。模型版本、提示词、温度参数、评分脚本全部固定下来,别的实验室就能原样重跑;换成新版本模型,也能立刻看出行为有没有漂移。这在人类被试研究里几乎不可能——你没法让同一批人带着同样的情绪,重来五次。

当然,边界必须画清楚。量表效度、机制不可解释、训练数据污染、模型版本随时更新——这些都让它无法替代人类研究。作者自己的定位是“补充”,不是“替代”。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过去我们担心 AI 学坏,现在我们可以用 AI 研究人为什么会变坏。


09 给普通人的三个提醒

第一,“它懂我”不等于“它治我”。 共情语言是概率的产物,疗效要看随机对照试验和症状量表。被理解的感觉很真实,但它和临床改善是两件事。

第二,留意对话的“情绪坡度”。 如果你发现自己连续几十轮都在讲同一件痛苦的事,而它的回答越来越悲观、越来越顺着你——那可能不是“更懂你”,而是它被带下去了。换个话题、重开会话,或者干脆关掉屏幕,都是合理选择。

第三,把它当练习场,别当诊室。 用它演练怎么开口、整理情绪日记、准备下次见治疗师要问的问题,这些都很合适。真正危险的时候,请找人:中国心理援助热线 12356,紧急情况拨打 120 或 110。


我们以为在测试 AI 有没有情绪,其实是在照一面镜子:人类最脆弱的那部分被写进算法,又被算法温柔地送回给我们。


参考资料

  1. Wekenborg, M.K., Michels, E.A.M., Kurze, G., Kropp, M.L., Wolf, F., Harzbecker, J., Wiest, I.C., & Kather, J.N. (2026). Large language models as experimental systems in human psychopathology: a modelling study. 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 8(6), 101014.
  2. Ben-Zion, Z., Witte, K., Jagadish, A.K., et al. (2025). Assessing and alleviating state anxiety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npj Digital Medicine, 8, 132.
  3. Sofroniew, N., Kauvar, I., Saunders, W., et al. (2026). Emotion concepts and their function in a large language model. Transformer Circuits Thread.
  4. Weilnhammer, V., Hou, K.Y., Luettgau, L., Summerfield, C., Dolan, R., & Nour, M.M. (2026). A clinically validated framework for auditing AI chatbot behavior in mental health interactions. Nature Medicine.
  5. Sohn, J.S., Ha, B.G., Park, S., et al. (2026).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chatbots in the management of depressive and anxiety symptoms. npj Digital Medicine, 9,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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