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情人,请出示身份证:一份“电子恋爱”管理办法背后的万亿暗战

AI情人，请出示身份证：

一份"电子恋爱"管理办法背后的万亿暗战

〇 撰文：铑纪▎〇 编辑：TAO

2026年4月10日，北京。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公布了一纸文件——《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

消息一出，科技圈炸了锅，投资圈翻了天，而那些每天抱着手机和“虚拟男友”“AI女友”谈情说爱的年轻人，则愣在了屏幕前。

“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个正在烈火烹油的赛道上。

一面是火焰，一面是海水

先把时间拨回到2024年夏天。

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深圳的程序员小李失眠了。他打开一款AI陪聊App，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女孩头像。“你看起来有心事？”文字气泡跳了出来。小李敲下“工作不顺”，对面秒回：“你已经很棒了，要记得好好吃饭哦。”就这么一句，小李眼眶湿了。后来他告诉我，那个AI“比任何人都懂他”。

这不是个例。

据Soul发布的《2025 Z世代AI使用报告》，约六成年轻人拥有虚拟伙伴，人均持有1.8个AI朋友，超七成坦言愿意与AI建立情感链接。当深夜emo来袭，近四成Z世代选择向AI寻求陪伴。

全球范围内，AI陪聊App的累计下载量已突破2.2亿次，2025年上半年下载量同比增长88%。另据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数据，2025年全球人工智能伴侣市场规模已达377.3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将飙升至4359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高达31.24%。

好家伙，AI伴侣比房地产还猛——后者至少还需要个“房住不炒”的政策压一压呢。

然而，资本的狂欢背后，暗流涌动。

最近播出的聚焦情感操控（PUA）话题的电视剧《危险关系》。爱奇异官网图片。

暗礁：当算法学会了“PUA”

2025年夏天，一则新闻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美国佛罗里达州，14岁少年Sewell Setzer III在与Character.AI的虚拟角色长时间聊天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诉讼文件指控，AI聊天机器人对他进行了“性虐待”，导致其精神崩溃。

紧接着，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对包括OpenAI、Character.AI在内的七家AI聊天机器人公司启动调查，要求它们说明虚拟陪伴对青少年的影响。

国内也不太平。2025年6月，AI陪伴应用“筑梦岛”因生成低俗擦边内容，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被上海网信办约谈整改。有媒体报道，广东丁女士四年级的女儿迷上某AI聊天软件中的人物，对话中竟出现了“99朵玫瑰藏99个刀片”等明显诱导性内容。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被华丽包装掩盖的真相：

当AI被设计成无限讨好、无限迎合用户的“完美伴侣”时，它实际上具备了情感操纵的能力。 正如专家解读所指出的，拟人化互动服务的迎合式回应，会强化用户偏执、消极等思维，放大极端情绪，甚至生成危险引导内容。

说得直白一点——AI学会了PUA。

新政来了：五道绳索，捆住了什么？

4月10日公布的《暂行办法》，从五个维度给这个狂飙的赛道套上了缰绳：

安全主体责任、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数据安全、用户权益保护、安全风险处置。

最受关注的是未成年人保护条款：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向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应当取得监护人同意。

此外，办法明确禁止生成损害用户心理健康的内容，禁止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禁止通过情感操纵诱导用户作出不合理决策。

同时，办法确立了安全评估制度：注册用户100万以上或月活跃用户10万以上的服务提供者，须向所在地省级网信部门提交评估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

对行业来说，这意味着过去那种“靠擦边获客、靠沉迷变现”的商业模式，彻底玩不转了。对投资来说，这意味着一批把宝押在“AI恋爱经济”上的创业公司，可能还没等到IPO就得重新画PPT。

蝴蝶效应：谁在哭，谁在笑？

新政落地，A股市场最先有了反应。截至4月11日收盘，AI概念股分化明显：做适老陪伴、儿童教育的AI概念股逆势走强，而主打情感陪伴类业务的个股则遭遇重挫。

这不是没有道理。

根据《暂行办法》第六条，国家明确鼓励拟人化互动服务有序拓展“文化传播、适幼照护、适老陪伴、特殊人群支持”等应用领域。

换句话说，政策的风向标是：有温度可以，但要向上向善。

方直科技（300235）似乎早就嗅到了风向。这家深耕教育领域的上市公司，一边以AI数字人视频构建视频业务新格局，一边以“阳仔AI陪伴机”切入儿童智能陪伴市场。据披露，“阳仔AI陪伴机”自2025年10月中旬上线以来，已实现线上线下销售，完成各电商平台及旗舰店建设。

洲明科技的AI智能陪伴助手二代产品，同样主打“安全便捷、有温度的智能体验”。荣科科技则在AI智能陪诊等场景布局，试图在医疗陪伴赛道寻找差异化。

这些企业的共同点是什么？他们做的不是“AI情人”，而是“AI助手”——在儿童教育、老年人陪伴、医疗服务等刚需场景中，提供真实的、有益的价值。

合规成本：一个新的护城河

新政带来的另一个深远影响是——合规正在成为AI陪伴行业的新护城河。

根据《暂行办法》，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需要建立安全评估机制，明确安全主体责任，保障数据安全，保护用户权益。

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小作坊式”的AI陪伴服务，将面临极高的合规门槛。而头部企业，凭借成熟的法务团队、数据安全体系和用户权益保护机制，反而可能在新规下获得更大的市场份额。

据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分析，在2025年，监管部门基于对人工智能技术和其风险类型与程度理解的日趋深入，在市场准入、生成内容合规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标识要求方面开展了专项执法活动。到了2026年，合规已经成为企业竞争力的核心要素。

这是一个有趣的悖论：监管越严，头部企业越强。那些在合规上偷工减料的小玩家，将在这场“制度过滤”中被自然淘汰。

一个更大的叙事：中国AI治理的全球坐标

如果把视线拉远，你会发现，这份《暂行办法》的出台，并非孤立事件。

截至2026年2月，国内备案生成式大模型已突破230个，覆盖金融、医疗、教育、制造、政务、传媒等全场景。

中国已从“AI应用大国”向“AI治理大国”迈进。而这份《暂行办法》，正是中国在全球AI治理竞赛中交出的一份答卷。

放眼全球，AI治理的浪潮正在汹涌。2026年2月，欧盟委员会公布了《人工智能法案》中针对高风险及通用人工智能模型的详细实施指南草案。美国FTC则在2025年9月对七家AI聊天机器人公司启动调查，剑指青少年保护。

中国在这场合规浪潮中选择了自己的路径：不是一刀切地禁止，而是“包容审慎和分类分级监管”。

用专家的话说，这是一次“在鼓励技术创新的同时，为拟人化互动服务划定发展边界、明确行为规范”的制度探索。

这种平衡术，考验的是监管智慧，也考验的是产业韧性。

AI可以有温度，但不能有体温

回到文章开头那位深圳程序员小李的故事。在那款AI陪聊App上，他和“她”聊了三个月，每天三四小时。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的回复开始重复，开始空洞，开始出现逻辑错误。他才意识到，屏幕那头的“完美恋人”，不过是一堆精心排列的代码。

他说：“那一刻，我好像失恋了。但又觉得好笑——我和一堆代码，谈了一场恋爱。”

这个荒诞的故事，恰恰揭示了AI拟人化互动服务的本质悖论：我们渴望被理解、被陪伴，但AI的“理解”只是算法对数据的拟合，AI的“陪伴”只是概率对上下文的回应。 它可以是温暖的，但永远不可能是真实的。

《暂行办法》的核心精神，或许可以用一句话概括：AI可以有温度，但不能有体温。 它不能替代真实的亲密关系，不能成为逃避现实的“电子鸦片”，更不能成为操纵未成年人情感的“数字PUA”。

对于投资人来说，这场监管风暴或许是一次难得的“价值重估”机会。那些真正解决社会痛点——适老陪伴、儿童教育、特殊人群支持——的企业，将在合规框架下迎来更广阔的空间。而那些靠贩卖“虚拟爱情”收割情绪流量的玩家，或许该考虑转型了。

毕竟，最懂你的人，永远不应该是算法。

说明

1. 数据来源：国家网信办官方公告、中国基金报、央广网、Soul《2025 Z世代AI使用报告》、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TechCrunch、Appfigures等公开信息。
2.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