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点击上方“诗刊社”可以订阅哦
从北京驻校诗人到山村扶贫干部，王单单主动走入一场地理与精神的“逆行”。当AI写诗逼近“一流”，当80后被戏称为“神登”，当“中年写作”与“中年危机”真实地压于双肩——诗歌何为？诗人何为？在丁鹏的十问之中，王单单给出了少有的坦诚：诗是“命”，“人诗互证”是最后的防线，“一意孤行”或许才是写作者唯一的正道。关于边地与中心、小人物的尊严、AI时代的倒逼，以及那一份为“汗”为“血”为“泪”立传的写作梦想，且听这位从群山深处走来的诗人，如何以十答，回应十问。
全文共4042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王单单
丁鹏：你在《诗刊》发表过一首诗《诗人Deepseek》，直面AI写诗。你觉得AI能写出一流的诗吗？AI时代正在倒逼诗人做出哪些改变？
王单单
AI当然能写出一流的诗，迟早的事，但同时它对“指令”的发出者提出了很高的审美要求，平庸的诗人永远不可能借助AI写出一流的诗。AI正在倒逼诗人作出很多改变，比如“人诗互证”，去年春节，我让AI替我写过一首“过年”主题的诗歌，说实话，无论语言还是构思，都让我叹为观止。但它露出一个破绽，写到母亲在窗前擀面包饺子的场景，这是典型的“北方”意象，在我老家云南滇东北，我们不擀面，也不包饺子，我们包的是“汤圆”，方言叫作“包疙瘩”，如果我将这首诗占为己有，显然，人诗就不能互证。当然，如果我的“指令”足够精细呢，如果AI今后再完善一些呢？可能又是另一种呈现。诗人的经历、阅读、思考、叙述腔调等的独特性显得尤为重要。
丁鹏：当下情绪消费、治愈经济持续走红，人们愿意为松弛感、治愈感付费，在物质充足的时代，现代人的精神缺口为何越来越大？诗歌可以填补这种精神缺口吗？
王单单
每个时代都有它对应的症候，物质丰盈和内心的紧张或空虚带来的撕裂感一直都有，只是表现程度不一样而已。美国自白派著名诗人安妮·塞克斯顿生前患有精神病，在接受《巴黎评论》访谈时，说到诗歌和心理治疗的关系，她认为“不管是诗还是心理治疗，实在都是很私密的。”所有的精神产品中，诗歌的成本是很低的，但其接受门槛却很高，这就决定了，它能填补的精神缺口，只适合小部分人群。我观察过很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面对一首好诗时，总是无动于衷，读者能在诗歌中获得治疗的前提是，他能读懂诗歌，并从中获得感动的力量，但“感动”是一种能力，这是一个行色匆匆的世界，很多人都不具备。
丁鹏：网上有人按出生年月，把我这个年龄的称为“老登”，把你这个年龄的称为“神登”，如何看待这类调侃？你会有年龄焦虑吗？
王单单
哈哈，挺有意思的，就像一种诗歌“职称”，欢迎各位“老登”尽早加入“神登”序列。你“90”后都已被冠以“老登”之名了，唉，只能说时间过得真快，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则寻人启事，内容是“寻找一位走失的‘80后’老人”，引得网络舆论一片哗然。我没有年龄焦虑，但会因为年龄增长而引起的身形崩溃及体力衰退有所不适。幸好，纵观古今中外许多杰出诗人，其重要作品出自五六十岁，这或许是对我们这些“神登”的一种安慰吧。前面我们谈到“人诗互证”，年龄可是个硬指标。
丁鹏：人到中年，房贷、孩子、父母都压在肩上，发现有些同代诗人放弃写诗了，你觉得写诗对中年人来说，是奢侈品还是止痛药？你觉得自己进入到“中年写作”的状态了吗？
王单单
因为生存艰难而放弃写诗，这是借口，放眼当下，有多少诗歌写作者的压力能够超过陶渊明、杜甫、苏轼、文天祥、谭嗣同等呢？于我而言，诗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以年龄计算，我确实已进入“中年写作”状态了，但“中年写作”对我没有太多影响，有的只是我在漫长的阅读与写作中发现的诗歌美学“高标”，难以企及时的无奈与惆怅。
丁鹏：你在北京做过驻校诗人，又主动回到乡村扶贫、驻村写作。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山村，这种“落差”对你的写作影响有多大？
王单单
“扶贫”和“驻村”这两个词，具有明显的时代语境，我确实通过这条“小径”重返开阔的大地，但我想要做的，是进入真正“无边的现实主义”内部，为“汗”写书，为“血”立传，为“泪”凿碑，为一个个羞怯而又惭愧的笑容找到渺小的身体，将“非虚构”这种创作方式植入诗中，用不同诗歌开掘同一个主题，并试着探索和追寻现代汉语诗歌久违的“史诗”品质，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到了，但这曾是我某一时期的写作梦想。现代都市生活是工业文明的产物，而乡村是属于农业文明的，两种文明在我身上的交织，让我重新凝视大地时，视觉遐迩，谨慎多思，不再轻易苟同传统乡土抒情带来的精神伪饰和虚假审美。
丁鹏：你写过很多乡村小人物：老人、妇女、村干部、返乡青年。最触动你的是哪一类人？为什么？
王单单
都有吧，触动人心的细节和力量在每一类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我写上述这些人物是因为他们就遍布在我身边，我有更多接触和了解他们的机会，更容易获得书写的第一手资料，更能够从他们身上发现“我”的存在。长久以来，我们习惯以历史价值定义人物的“大”“小”，其实这是片面的，真实情况是，我们认为的“大人物”往往微不足道，而我们认为的“小人物”身上却又时常闪现着人性伟大的光辉。我喜欢将“大人物”往小处作，将“小人物”往大处写。
丁鹏：很多人说“边地出好诗”，云南远离文化中心，却成了诗歌重镇。您如何理解这种边缘性反而成为诗歌创造力的来源？闭塞与开放、传统与现代，在云南诗歌里是如何平衡的？
王单单
“边地出好诗”的第一次辉煌成果应该是唐朝的边塞诗。“边缘”或“中心”的确立向来都是相对的。边缘性和诗歌创造力之间并无直接关系，当下诗歌生态中，某些边缘之地一个写诗的人都没有。云南作为“诗歌重镇”出现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上，也只是近些年的事。但为什么是“云南”呢，除了一代代云南诗人创作风尚的影响，当然离不开这块土地上独特的立体景观以及多民族丰富而又璀璨的文明滋养，但有一点必须承认，与“中心”相比，“边地”是一个相对自由、清闲和安静的“空间”，更适合创作。当前科技与自媒体如此发达，除非创作者主观上要自绝于外界，不然想要封闭都不太可能。某种程度上，在云南写诗，与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写诗，并无太大区别，只要多读、多写、多思，悟透诗歌写作是怎么一回事情，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丁鹏：似乎从80后诗人开始，写诗越来越变成一件“个人的事”，不再有集体宣言、流派运动。这种“各自为战”的状态，让这一代诗人很少再出那种“非读不可”的代言人。作为80后诗人，你如何看待“80后诗歌”？
王单单
正常的诗歌发生本来就应该先是“个人的事”，其次再是其他。那种试图通过写诗而成为“神”或某个集体的代言人的行为，难免陷入凌空蹈虚，如大地突然腾空的一柱尘烟，风过即散。“各自为战”挺好的，说明“个体”的创作价值正在被发现，诗从“天空”重返大地，在汉语中发现了“身体”，这本身就是现代汉语诗歌发展至今的一个重要收获。80后诗人，正是这一收获的最大受益群体，与其寄望于某位“代言人”，不如自己为自己发声，他们正从“个体”出发，激发出更大的普世价值，符合诗歌发展的正道，至于谁能成为最终那个“非读不可”的诗人，需要接受时间的检验和择选。
丁鹏：你是《诗刊》年度青年诗人。你觉得青年写作最难突破的瓶颈是什么？你想给年轻写作者最实在的建议是什么？
王单单
别人我不知道，于我而言，在每首诗中呈现独特的诗意，确立“新鲜”的自我是个不小的难题。原谅我不能为年轻写作者提出切实可靠的建议，写诗这件事，更多时候，“一意孤行”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丁鹏：您作为电影《单单》的文学策划，当初是怎么和宋川导演走到一起的？为什么会把主角命名为“单单”，这个名字对您和影片有什么特殊意义？
王单单
宋川导演和我是云南昭通镇雄老乡，大约十年前某个春节，朋友组局，我们初次相见，其间听说他要在镇雄取景，拍一个关于乡村教师的电影，我提议他将主角变成一个在乡村教书的诗人，他知道我在乡村教过书，也写诗，当即采纳了我的建议。六七年前，他到昭通找我商量剧本的事，没想到后来他去我老家取景，请了我们村的一些素人做演员，真把这部电影拍出来了，还先后入围第2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第67届爱尔兰科克国际电影节、第10届丝绸之路电影节等，并于2024年11月在全国公映。这部电影最初名字叫做《难言之隐》，不知何时他提笔一挥，就将电影名字改为《单单》了，他前两部电影分别叫《欢欢》和《巧巧》（著名演员章宇主演），估计也和这个有关吧。电影中有不少诗歌出自我的诗集，也有我专门为主角量身定制的诗，总之，电影和诗歌的融合，对我来说，是一次美妙而又大胆的尝试。
诗人DeepSeek
王单单
诗人DeepSeek
如果有一天，你写出一流的诗
我会最先向你认输
但它并不能阻止我继续写下去
因为写作这条路上，一直
走着无家可归的人。只有
我才找得到，我的家在哪里
卧龙村
土砖土瓦盖起来的古村
历经六百多年，仍保存完整
后来这里的人们被迫搬走
倏忽之间，房屋随之
倒掉。前些年
当地搞旅游开发，比照
旧貌，重建古村
取名卧龙。乡愁
作为诱饵，真的引来了
不少游客。有个年轻人
站在他们中间，指着
柿子树旁，一栋明清建筑
激动地说，这是他曾经的家
可是，没有人信
他默默翻越景区围栏
穿过桉树林，去往古村背后的山顶
这儿可以看到宽阔的湖面
如果仔细一点儿，还能看到
湖中，倒映着他的童年
无为寺
大理国有十位皇帝
曾在这里剃度为僧
是什么，让他们
决意清空自己
重新在身体里，灌注
青苔和寂静。他们
一个个，走出城门
就不再回去。自此
江山千里，终不及
一棵唐杉，投在
地上的孤影。他们
端坐其中，无为有为
任由眼前，溪水寻岸
一条小路，在红尘
与空门之间，昼夜等
血雀
高黎贡山上有一种鸟
飞翔的时候
如火焰挟持着骨架，在灌木丛中穿梭
这种鸟，名叫血雀——
一滴血长毛，一滴血长出了爪子
一滴血会鸣叫
一滴血落在枯叶上
但你看不见，是谁受了伤
一滴血，为了返回伤口
终日在山中飞翔
石门关
漾濞县的石门关
号称苍山之门
它被神力推开
放出滚石与流水
迎回星空与明月
以及，苍山上
年复一年的雪
今天，石门关迎回我
迎回一个两手空空的人
可谁又知晓，对于
苍山之门而言
或许是门闩，被放回原地
据说，忽必烈大军
当年攻打大理国时
路过这儿。我和他们
走了同一段路
但我没有铠甲，也没有
杀伐之心，我刚刚
从悬崖上回来，内心的
绝壁，画满了云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诗歌发表于《诗刊》）
编校：曾子芙；审核：丁鹏；核发：霍俊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