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这几天，第八届关中忙罢艺术节的海报设计，已经从设计圈内讨论到了圈外。仅“HuDesign胡子设计”账号发布的单条动态海报笔记之下就有近百条评论。
夸赞声之外，更多的还有网络观众对于作品“是否用AI生成”的热议。而事实上，设计师胡子设计创作的本届忙罢艺术节系列海报，均由驻扎在村里的关中忙罢艺术节团队邀请当地村民真实出镜，形成了一场温暖又充满热情的海报设计执行。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擅长寻找在地元素进行创作的设计师，此次为关中忙罢艺术节打造的视觉系统，无疑也是胡子对于“在地语言”又一次成功的捕捉与表达。
既如此，Design360°也想与胡子从头开始聊聊这个项目以及这组作品，同时追问：AI时代，为何还在坚持手搓？
胡子
HuDesign
胡子（胡镇超），平面设计师、艺术指导；2012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2015年创办HuDesign胡子设计工作室，SGDA会员。
在多年的专业实践中，胡子以音乐视觉转译作为实验场，探索当代在地语境下的视觉表达，以非常规创作手法，构建独特的视觉语言；作品曾获：SGDA会员奖、Award360金奖、迷笛年度最佳专辑设计、浪潮音乐大赏年度最佳专辑设计、东京TDC、纽约ADC等。
当南方设计师，要做一次北方在地表达
“我认为在地是一种当代的、现在进行时的状态，而不是过去式的传统符号。”
360°
请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背景以及您的创作思路？
HZ
起初因为广美刘庆元老师的推荐，项目团队和我有了合作的契机，我们相互沟通之后发现，发起人大多是跨媒体专业、从事当代艺术的老师、艺术家，而我恰好做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平面设计，双方理念契合，于是一拍即合。
关中忙罢艺术节今年是第八届，也来到了一个转变期，团队希望回到第一届那种最原始的状态——艺术与土地的关系。这触动和启发了我，让我记住了“回到原点”这个概念，并以此作为视觉的起点。
▲ 《第八届关中忙罢艺术节》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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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您长期在南方生活，去北方创作会不会有理解上的困难或水土不服？
HZ
如果放在十年前可能会有，但经过多年积累，我有了自己的创作逻辑和手法经验。关键在于对“在地”的理解——我认为在地是一种当代的、现在进行时的状态，而不是过去式的传统符号。同时，在地最重要的是通过事物与受众产生情感链接，而不是套用现成的创作模式。所以只要抓住这两点，就不会被北方的强大传统符号牵着鼻子走。
360°
您如何精准抓取北方的在地语言？
HZ
我会根据作品所要面向的人群和地域的广度来选择媒介。早期我从很小的县城出发，作品很具体；后来面对更大的地域，比如整个南方，我会选择更公共的语言，比如芭蕉叶。这次面对关中忙罢艺术节，它影响力很大，我选麦子是一个大公约数的语言，甚至可覆盖整个北方。另外，麦子是一个非常基础的视觉元素，越日常的东西如果做得好，迸发的能量越大。
什么是麦子的“物性”？
“麦子可以作为基本词汇去组织不同画面，同时又承载着个性和情感。”
360°
最终为什么选择麦子作为主要创作元素？
HZ
在前期调研阶段，崔老师带我走访了很多村庄，也参观了当地农民画博物馆和民俗馆，但我不想直接用那种已经发展完善的传统艺术形态，而是需要一个没被讲述过的“新”的东西。
最终我选择麦子。第一，麦子本身就是当地很有标志性的东西，在路边经常能看到晒着的麦子，大家对它很熟悉，但但又很少使用它作视觉表达；第二，我之前用芭蕉叶做过关于南方的创作，用的是绿色，到北方我想用金色，麦子的金色就能与当地甚至整个北方产生联结；第三，麦子有很好的视觉延展性，可以作为基本词汇去组织不同画面，同时承载个性和情感。我需要平衡个性表达与视觉系统完整性，麦子就可以帮我实现这一点。
▲ 海报创作过程
360°
为什么选择用实拍的方式呈现海报？
HZ
两点原因。一是美学上，我希望作品具有纪实感，像纪录片一样直接触动观众。二是，我认为每个物品有它的“物性”，我亲自买麦子、用手去搓、去铺，发现手会麻，那种身体感受给我带来灵感。最终我不希望它变成插画或单纯的黄色色块，虽然我仍然用麦子做造型，但那是现实中的造型，有比例、疏密关系。
360°
这次实拍过程中，面临了哪些挑战？
HZ
首先是画面的延展性——大型活动不止一张海报还有很多物料，实拍的话就要适应不同尺寸，这是技术难度。其次，因为我用非标的创作手法做一套视觉系统，不能像用电脑软件那样简单复制图形，但又要保持整体视觉统一。所以我坚持用俯视的“上帝视角”（镜头垂直于地面），整套系统没有改变这个视角，文字也处理在麦子下面，模拟路面上的感觉。
▲ 海报创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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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您以往作品很多是物体的单一摄影，图形符号是单一的，但这次将麦子的视觉符号变成了一套系统，在不同尺寸、不同内容下都能延展，这是一次怎样的突破？
HZ
我不想像传统那样做一个符号然后重复使用，我更强调叙述性。我一直在挖掘麦子本身的可能性，每个单元的海报都不一样。当麦子不是一颗一颗出现，而是大量出现时，就能叙事、构成场景或图形，就像是由一个个像素变成图像。而灵感来源于晒麦子的场景——麦场会随着村庄、道路、公共空间的形态变化，比如家门口有一棵树，麦子就会绕开树。这种可变性、生活化非常有趣。我把晒麦子的场景作为基本单元，结合叙事方式进行变化。
▲ 村民劳作实拍，由关中忙罢团队拍摄于蔡家坡村
是“越努力越像AI”，还是“努力得落后AI时代”？
“当作品真的有内容取得了情感链接，大家也不介意创作手法。”
360°
这个作品出来后，很多人觉得像AI做的，您怎么看？
HZ
别说别人，我自己做完也觉得像AI生成的（笑）。
这张动态海报在小红书上阅读量超过10万，很多留言来自非专业人群，甚至当有人仔细解释这是实拍，还会被反驳说就是AI。但其实这个作品如果放在五年前，大家只会说“怎么做的，好酷”，一方面似乎也是现在时代也被AI驯化了，另一方面，我也发现大家无论觉得是AI还是手搓，都表示喜欢，这一点我很惊讶。这说明当作品真的有内容取得了情感链接，大家也不介意创作手法。
360°
海报的构图中为什么放入真实人物？
HZ
我犹豫过要不要放人物。但最终我觉得，真实人物能产生很强的情感链接，首先那些村民们看到就会非常开心。我不太在意它到底是平面设计品还是摄影作品，我在意的是观看者的感受。从技巧上说，放入人物也让画面逻辑更通顺——拍摄时我用手抹开麦子露出文字，这会让比例不太对，但有了人物，画面更平衡舒服，一切就说得通了。
▲ 海报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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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
您对AI在创作中的应用持什么态度？
HZ
AI是我的好帮手，我不是在跟它对抗。比如这次，我先用AI做了动态海报的demo，生成一个农民劳动的画面，提案时项目团队看了很喜欢，但指出农具不对。又因为团队在村里扎根8年，与村民有很深的信任关系，他们主动提出说可以帮我实拍。我出了脚本，他们一遍遍帮我拍，足足拍了三遍。
所以你可以发现，起因是我先用AI做了demo，激发了大家的热情，然后又回到现实，借助人与人的链接完成作品。这里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360°
如果未来AI技术能完全精准地表达投影、农具等细节，您还会坚持实拍吗？
HZ
我不会说以后就不用AI或一定要用AI。重要的是表达的准确性，我不会为了手工而手工，手工是为了表达内容。我没有必要把自己限制在必须手工、必须实拍，最终要思考的还是要表达什么、怎么表达。
起初，这场采访的初衷是探寻“AI时代的手工价值”，但胡子的创作实践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AI与手工并非对立，而是一体两面。AI作为工具，不仅可以减少许多试错成本、提高创作效率，还能在创作过程中通过其强大的数据库，助力创作者打破创意边界。
而真正重要的不是工具本身，更在于创作中真实的情感流动——从设计师、甲方到村民，从土地、麦田到海报，创作热情像麦浪一样层层传递，最终在表达者与观看者之间，形成温暖而有力的上升螺旋。
采访｜汤圆
编辑排版｜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