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6月3日，韩国举行第九届地方选举。媒体也将此称为总统李在明执政一周年的“期中考试”。目前开票结果显示，执政党共同民主党拿下16个广域行政区首长选举中的12席，实现压倒性胜利；最大在野党国民力量党仅守住首尔、大邱、庆尚北道、庆尚南道4席。在同步进行的14个国会议员补选中，共同民主党赢得9席，国民力量党拿下4席，另有1席由无党派候选人获得。此次地方选举结果的版图，相比2022年的“12:5”（国民力量党12，共同民主党5）格局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执政党此番大胜，究竟源于选民对李在明政府民生经济政策的信任投票，还是保守阵营“信任赤字”的持续发酵？面对惨败，国民力量党是否会开启新一轮内部重组？李在明又该如何将地方选举的优势转化为中央政策的有效推进？
对此，观察者网连线了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詹德斌，对此次韩国地方选举的结果进行解读。
图中蓝色代表共同民主党获胜的地区，橙色代表国民力量党。左边为2022年地方选举结果，右边为2026年地方选举结果。韩联社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尹锡悦事件的反噬效应还没完
观察者网：就在今天，第九届韩国地方选举落下帷幕，此次选举的结果也如外界预期的相似，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凭借压倒性优势锁定胜局。在全国16个省级（广域市、道）政府首长职位中，执政党共拿下12个席位，而国民力量党则仅拿下4个席位。从这组数字对比来看，詹老师您怎么看？此次执政党能够大胜的原因有哪些？
詹德斌：首先一个原因，当然是尹锡悦事件的后续影响仍然在起作用，目前还处于一个清算的过程当中，尚未结束。更重要的是，国民力量党至今都未能做出让韩国民众信服的彻底反省，这是此次国民力量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的根本原因。
另一方面，李在明执政刚满第一年，其执政红利期还在，况且李在明执政以来的总体表现实际上超出了很多韩国人的预期。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李在明的支持率一直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而韩国的股市等经济指标也比较亮眼。
所以，对大多数韩国人来说，一方面是尹锡悦事件的反噬效应仍在持续，另一方面是李在明仍处在执政红利期当中——一正一反这两个宏观因素，基本决定了本次地方选举的整体格局。
观察者网：在此次选举前，外界对国民力量党大概率落败的前景已形成普遍共识，分歧仅在于其究竟会输到什么程度——尤其是首尔、釜山等关键地区的胜负至关重要。从结果来看，国民力量党守住了首尔，也保住了大邱。但大邱作为保守派的传统票仓，此次该党候选人秋庆镐仅以53.92%的得票率领先共同民主党候选人金富谦的45.05%，堪堪获胜。这或许是外界最意想不到的一点。对此您怎么看？
詹德斌：从本次地方选举的结果来看，国民力量党的确遭遇大败，但首尔市长选举在最后时刻的逆转，以及大邱市长以微弱优势胜出——这两个结果或许是该党唯一值得欣慰之处。
实际上，对保守阵营而言，丢掉首尔或釜山并非不可接受。一方面，首尔的选民结构本就缺乏鲜明的保守或进步倾向，其投票行为受政策影响的弹性较大；另一方面，釜山在此次选举中获得了较多的政策红利，李在明对该市的扶持力度明显增强，例如将海洋水产部迁至釜山等。
对保守阵营来说，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丢掉大邱。大邱作为保守党最稳定的票仓，从未易手。大邱之于保守派，正如光州之于进步派——如果大邱失守，对保守派的冲击将是极其巨大的。
2026年大邱市长选举，国民力量党候选人秋庆镐最终以53.92% 的得票率，击败了共同民主党候选人金富谦（45.05%）。 2022年大邱市长选举中，国民力量党候选人洪准杓以78.75% 的绝对优势当选，成为当年地方选举中最具压倒性的胜利之一。相较之下，可以看出今年大邱市长的选情焦灼程度。韩联社
观察者网：在以往的地方选举中，大邱濒临过今天这样的危险局面吗？
詹德斌：几乎没有到过这么焦灼的程度。
观察者网：大邱出现今天这般焦灼的情形，您认为有哪些原因？
詹德斌：这说明即使是保守选区韩国民众的求变心理，以及对保守派不思反省的强烈反感也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大邱是朴正熙、朴槿惠等保守派总统的故乡，属于庆北、庆南这个大保守地区，过去根本没人想过这里会变天。
你看这次保守派的竞选口号，已经变成“守住大邱”了——因为他们没别的牌可打，只能从情感上呼吁“我们是保守地区，不能丢掉身份”，而不是从政策层面与民主党对决。此次大邱市长选举对于保守派而言，可以说是历届选举以来最危险的一次。
观察者网：在此次地方选举前夕，两位曾被判入狱后获特赦的前总统——朴槿惠与李明博，于5月31日同时高调现身助选活动。这个举动本身意味着什么？效果如何？
詹德斌：首先，这充分说明了韩国保守派的危机感，以至于要把两位坐过牢的、高龄的前总统搬出来当救兵。这种危机感的背后，是保守派内部目前找不到一个能团结、领导大家，迎接选战的核心人物。
其次，这也反映了保守派内部的分裂相当严重，以至于无法形成统一的核心力量。无论是李明博还是朴槿惠，他们的站台更多反映的是他们的个人行为，而不是全党的统一策略。
除此之外，当然这两位前总统可能也有个人原因，比如想借此机会显示政治存在感，甚至为恢复名誉寻求一些契机。
一般而言，前总统出面为选战助力的情况是很罕见的，所以今天的局面也反映出了保守派的“穷途末路”。
5月底，距投票不到一周，釜山罕见成为韩国政治对决的舞台。61岁的总统李在明（左）、74岁的前总统朴槿惠（中）、84岁的前总统李明博（右）相继现身：前者为执政党候选人拉票，后两人则为保守阵营候选人站台。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对于保守派支持者来说，效果还是有的。毕竟李、朴二位的登场，本身就传递出了危机感，并且这种危机感会激励他们投票，从而避免有些人因为不满保守派的现状而不投票，或者既不想投给保守派候选人也不想投给民主党而放弃投票。
所以，两位高龄前总统的出现，可能会让这部分人觉得“还是要出来投保守派一票”。这对于强化保守派的危机意识、提高投票率，多少会有一些作用。
国民力量党是否会重组？
观察者网：结合当前选情来看，国民力量党是否会面临解散或重组的局面？保守派会不会出现全面的洗牌？
詹德斌：理应是这样的。其实去年总统大选之后，国民力量党就应该开始重组，来重新确定党的路线。但是张东赫把个人利益置于政党利益之上，才导致了今天的结果。
张东赫发现，利用党内少数的极右势力，可以满足自己当选党首的个人利益，所以保守派直到今天都没有走上重组的路。
这次国民力量党在地方选举上的大失利，或许能够让更多人意识到，张东赫的路线只服务于个人利益，却会给整个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后面要么他自己辞职，要么任期满后无法连任。这会为政党重组提供一个契机。
观察者网：为何尹锡悦被捕之后，张东赫的极右路线在保守派当中依然有其影响力？
詹德斌：我认为这和国民力量党党首选举的规则相关。在2023年3月的全党大会上，国民力量党采用了“100%党员投票”的方式选举新任党首。这是自2022年末修改选举规则后的首次运用。因此，当极端保守派投票意愿更强烈时，这种规则确实容易催生出更极端的领导层。
这就是张东赫当选党首的背景。当然，虽然他被选为党首了，但在国民力量党内，张东赫路线的支持者根本不占多数，这就造成了“明明他是选出来的党首，但大多数人却又不支持他”的党内畸形局面和分裂态势。
对比一下共同民主党的党首选举规则：国民投票占50%、党员投票占50%。这样就必须要顾及民意了，而民意大多数都是反对尹锡悦的极端政治行为，那自然就不会选出极端的领导人。所以张东赫路线之所以能存在，和国民力量党党首的选举规则有直接关系。
观察者网：地方选举失利后，张东赫路线会被党内彻底抛弃吗？
詹德斌：从这次地方选举的结果来看，毫无疑问证明他的路线是错的，这会有助于保守派重组。这是第一点。
其次，保守派能不能推出一个新的领军人物？这点也相当关键。比如此前被开除出国民力量党的韩东勋，此次在釜山北甲选区中成功突围，进入国会。因此，重新获得政治筹码的韩东勋，也许可以成为观察保守阵营重组方向的一个重要风向标。
在本次地方选举中，国民力量党虽在全国范围内失利，但在国会议员补选方面交出了超出预期的成绩单。然而，这并未从根本上撼动韩国政治中根深蒂固的地域主义格局。
2026年1月，时任国民力量党党首的韩东勋因党内“党员公告栏”事件引发的矛盾被开除党籍。随后，他以无党籍身份参加了此次的国会议员补选，并成功当选。最终投票结果显示，韩东勋以42.99% 的得票率获胜 韩联社
主导中央、地方、国会的李在明，下一步该怎么走？
观察者网：本次地方选举之后，李在明政府将实现中央（总统）、国会和地方三大权力的主导。文在寅政府在2018年地方选举中也曾经历过类似局面，当时共同民主党在地方选举中以14席对3席的压倒性优势获胜，随后又在2020年国会选举中拿下180席的超级多数。但李在明的情况有所不同：他的国会优势（执政+进步阵营188席）实际上比文在寅当年更为稳固。在这样的格局下，对于李在明还有大约四年任期的后续执政，会形成怎样的助力？
詹德斌：首先，这次地方选举的胜利对执政党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确认了老百姓要发展、要变革的民意，对李在明政府起到了巩固作用。同时，保守派的失败也印证了民众要求改革、求变的心态，这为李在明清算内乱势力提供了政治动力。
从中长期看，执政党还可以通过地方选举培养后备人才——尤其是总统候选人需要有地方行政经验。李在明当过城南市长、京畿道知事，李明博做过首尔市长，这些都是竞选总统时的加分项。没有地方经历的总统，执政往往会遇到困难。
不过，也要看到，地方选举对国政运营的直接影响其实比较有限。对李在明政府来说，最大的制约因素仍然是国会，因为许多政策需要通过立法来落实。
当然，地方选举的胜利也并非毫无实际助益。一方面，如果地方首长与中央同属一个执政党，那么在政策落实上会顺畅一些，尤其是釜山、仁川、京畿道等大地区。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想法一致，对李在明兑现竞选承诺，特别是经济方面的承诺，会有较大帮助。另一方面，在2028年国会选举之前，执政党籍的地方首长如果推进有利于执政党的政策，也会对当时的选举产生积极影响；做得好的话，甚至能为后续大选积累民意支持。
观察者网：李在明的执政红利期大概还能持续多久？接下来看，执政党的下一关是不是就要准备2028年的国会选举？
詹德斌：所谓“执政红利期”，指的是执政第一年。这时大家还处在对总统的期待当中，政策也刚起步，很多选民觉得应该给政府足够的时间去落实承诺。这个对政府抱有期待的时期，实际上是政府最有动力去做事的好时期。
到了第二年、第三年，老百姓就会开始说：你之前承诺的东西怎么还没有成果？慢慢就会失望，甚至反感——跛脚总统就是这样一步步来的。
所以，在2028年国会选举之前，政局总体会比较安稳。2028年是李在明任期的第四年，该有的成果到那时差不多都该出来了。
因此，2028年的国会选举对执政党和政府来说都是一个巨大挑战，韩国人经常把它称为“政权审判”。这次地方选举中在野党也打出过“政权审判”的牌，但效果很差，因为政权处于初期，审判根本站不住脚。但到了2028年就不一样了，政府执政中的各种失误、指标未达预期等，都会成为舆论造势的重要素材。
观察者网：从目前来看，李在明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有哪些？在2028国会选举这个关键节点之前，李在明及执政党需要做好哪些准备？
詹德斌：从短期来看，李在明最迫切要做的事情就是经济，也就是民生。目前韩国的外部环境对经济相当不利。半导体红利虽然拉动了股市，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韩国经济的基本盘——物价高涨、就业压力大，小企业和个体户经营困难，这些都没有根本改善。
此外，美国因素导致的中东局势（比如石油供应问题）迟迟没解决，美韩之间3500亿美元的投资压力也还没落实。这些都会对国内投资和民生改善产生相当大的影响。所以对他来讲，稳定民生肯定是第一位的。所有选举最终都是为了民生。
至于修宪问题，李在明一直想推动，2028年之前推动的可能性比较大，可能会利用国会选举的时机同时进行修宪投票。但能不能做成，是一个很大的疑问。到时候要看支持率怎么样、政府愿意投入多大精力。
2028年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时机，但修宪需要国会三分之二多数，而2028年之前执政党没有达到这个比例。上个月有人提议修改序言、避免尹锡悦事件重现等相关条款，结果都没有通过，因为在野党不配合。所以在2028年之前，政府想修宪未必能成，但的确会积累动力。关键要看在野党怎么判断——同意修宪对他们国会选举有利还是不利？如果有利，他们可能会同意；如果不利，就不同意，那也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