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前两年还是概念讨论，（现在的人工智能）迭代速度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所有人觉得五年才能发生的事，一年就发生了。”一年一度的上影节科技影视论坛“华山论剑”，北京电影家协会主席、导演黄建新话音落下，台下不少与会者纷纷颔首表示认同。
延续去年热度，人工智能（AI）持续占据论坛讨论重心。对技术变革的焦虑依旧存在，但相较过去的茫然，行业眼前似乎多了一些明朗。
6月12日，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论坛“共探电影工业智能化与沉浸化变革”活动上，现场汇集了电影创作、技术研发及产业运营领域的多位专家。
大家的讨论不再停留于“行业距离AI还有多远”，而是转向就如何从实验验证阶段迈向电影全产业链的工业化落地，做出解答。
创作者用脚投票，新的岗位在诞生
“各行各业没有纠结，很快就智能化了。但电影产业就很纠结。在电影产业里，很少会聊到对AI的狂喜，”博纳影业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曲吉小江直言，影视行业面对AI技术，心态很矛盾。
她说，行业里一直在强调“人味”，很多人也认为电影是AI时代人类情感表达“最后的精神堡垒”，因此创作者需要正视这份不安，在AI技术如此凶猛冲击下，思考如何去触碰和保护人类内心柔软、脆弱的精神寄托。
在曲吉小江看来，AI发展的核心课题，是与拥有120多年历史的传统电影工业实现双向奔赴、深度融合。手机端的AI短视频与影院级长片，在叙事方式和工业基础上存在本质区别，“电影的银幕是普通手机的8000多倍。你在手机上刷到很好的AI短视频，不代表能在电影院看两个小时。”
曲吉小江 上海电影节官方 下同
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早也表达了类似观点。她坦言，当前技术尚且支撑不起大众对优质电影的标准。现阶段AI产出的所谓“电影级内容”，无论是制作效率还是画面品质，都还无法对标成熟院线影片的水准。
她也清楚，虽然AI工具的普及已是大势所趋，但如果一部作品被贴上“AI制作”的标签，“可能代表观众期待的降低。”
紫荆影业副总经理李挺伟同样认为，当前AI发展的最大突破是，从单一工具走向贯穿内容生产的全产业链生态，最大挑战则是减少“AI感”。
“很多内容大家一看是AI做的，反而成为一个标签性，但真正的AI不应该是一个标签化的，它应该让内容更好的跨边界，更好表达，甚至带来更多审美体验。”
电影人还在踱步深思，技术端的迭代则在加速赛跑。
作为技术提供方，MiniMax副总裁严奕骏认为，能否持续保持高效的迭代速度与过硬的模型能力，是当前AI视频技术发展的关键。
他进一步表示，过去一年视频模型迭代速度突飞猛进，市场竞争十分激烈，只有符合影视从业者需求、能生成高质量电影质感内容的模型，才能在市场中脱颖而出。
与此同时，模型功能优化、训练方向调整，高度依赖一线创作者的真实使用反馈。长期倾听从业者真实诉求，是技术不断适配影视创作全流程的重要支持。
“几个月之前，大家用（我们的模型）比较多，现在Seedance比较领先，大家都去用Seedance了，”他说，“大家都是用脚投票的……虽然我们是做技术的，但我们觉得所有创作者是我们整个发展迭代的重要一环，或者说，是完全不可或缺的一环。”
严奕骏
严奕骏同时提到，过去模型迭代速度在半年或者三个月，现在只要两个月，但算力瓶颈依然存在，能否拥有更大规模的算力支撑更多实验试错，是实现模型快速迭代的关键条件。
谈及此，华硕电脑中国业务总部副总经理郑威带来了“算力从集中走向分布”的概念。
她介绍道，华硕在6月初的台北电脑展上推出了AI Factory架构，“核心思路就是把企业级的AI算力，从云端延伸到边缘侧，就是到了本地”。
如此一来，影视行业的算力选择不再局限于大型渲染农场，中小工作室也能拥有更高算力支撑，推进工业化生产。
同为专业创作工具服务商，郑威观察到，当创作从个人作业走向团队协作时，硬件能否在每个环节精准响应、提供秒级反馈，以保证创作思路的连贯性，决定了创作的最终质量。
她在论坛现场结合一线实践经验说，创作者需要的不是更强大的AI，而是更“听话”的AI。
“导演每天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抽卡调整’，他心中有一个非常完整的艺术构想，但是AI呈现的结果经常是出乎意料的，很特定的情绪、很特别的光线变化、很微妙的个人审美判断，AI无法一步到位时，都需要反复调整。”
AI时代，需要什么样的影视人才？
尽管行业内不断传来AI电影发展向好的乐观信号，但整场论坛对话中，与会嘉宾不约而同承认，AI电影落地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博纳影业打造的AI影片《三星堆：未来往事》，是国内首部成功取得“龙标”、计划于今年登陆全国院线的超写实智能原生长片。这部影片打通了AI电影从创意孵化、内容审核直至院线公映的完整产业链路，被业内视作AI影片全流程落地的范本。
但过程并不容易，“我们天天跟模型较劲，因为没有电影领域的垂直大模型。现在所用的所有模型都是To C的，跟工业化还有很长的距离”，曲吉小江说。
在本届上影节，黄建新监制的科幻电影《群星闪耀时》将作为闭幕影片亮相。据介绍，这部作品大量采用实拍真人结合特效合成的制作方式，并在后期制作阶段同样引入了AI技术辅助创作。
论坛上，黄建新分享道，行业也在探讨是否会诞生全新独立门类——AI电影。
在他的设想里，未来电影体系将形成四大板块：真人故事片、动画电影、纪录电影与AI电影并行发展。从创作特质来看，AI在传奇、神怪题材的视觉呈现上，具备真人拍摄难以比拟的优势。
随之而来的，是行业整体创作格局的重构。他认为，每一类影片都会演化出专属的美学体系，AI创作也会建立起专属虚拟影像的美学语言，为影视艺术拓宽带来全新的表达维度。
黄建新
创作生态的变革，也在重塑影视行业的人才培养逻辑。
作为厦门大学电影学院的院长，黄建新做了许多社会调查，在会上分享了他走访厦门AI短剧制作公司时的见闻：当前当地一分钟AI短剧制作成本为500元，相较北京市场800元/分钟的制作报价，成本优势十分明显。
但谈及团队人员构成时，对方告诉了他一个“有趣的现象”：行业起步阶段，不少AI影像公司长期不愿招收科班专业的学生，直至去年才开始逐渐吸纳影视院校的毕业生。
“他们说，不敢招（专业院校的学生），一招来了，我们从0到1到10，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他们天天批评你，把我们要走的路全否了，如果招了他们，短剧就没了。所以我们拒绝招专业院校的学生。等我们拍到一定量，产值做到400亿元了，再招专业院校的学生是为了提高质量，而不是被他们全盘否定。”
在黄建新看来，这一行业现象极具代表性。任何革新性产业都要经历从无到有的探索阶段，不被传统标准束缚的新生力量，才能完成从零起步的突破。他指出，AI影视作为全新事物，当下从制作流程、叙事手法到行业标准，全链条都处在持续试错、向前探索的阶段。
黄建新还介绍了去年在浙江某个电影周上，厦大等八校发起的“AI极限挑战创作”。活动规则为每组由一名教师带领三名学生，72小时内自由选题，结合各校专业特色完成一部五分钟AI叙事短片。
八所院校最终产出风格截然不同的短片：深受法国艺术体系影响的中国美术学院，交出了充满印象派美学质感的作品，斩获第一名；厦门大学电影学院以数媒见长，怪兽特效、虚拟形象制作成为突出优势，拿下二等奖。
“AI会把想象力消灭？”他反问道，“我们在实践中认为不存在，只要你跟它对话，那个操控手的美学决定了AI对你服务的方向。”
黄建新认为，当下电影行业正直面新一代受众带来的两大挑战，其一是产业收支平衡问题，其二则是观看载体多元化带来的市场分流。如果观众选择了更多的观看形式，传统电影院一定会减少。
新一代观众的审美变化对影视人才提出了新要求。他指出，新一代电影人才不光要学会拍电影的方式，也要会拍电视、网剧、竖屏视频，“要做一个全能的有视觉、听觉能力的故事叙事者”。
站在技术维度的郑威提出了类似看法。她认为，在AI时代，影视人才需要具备的三项核心能力，其中就包括跨媒介通感叙事能力，掌握同一故事适配影院、虚拟现实、互动游戏等不同载体的差异化叙事逻辑，实现内容的跨媒介表达。
此外，还有人机协同的翻译能力，将艺术构思转化为指令；以及在信息洪流中的减法能力，从海量AI生成中做审美选择。
郑威观察到，行业中有新岗位出现，比如AI提示词领域的导演助理等。她认为，这既是AI重塑电影工业流程的直观缩影，也印证了“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愈发关键”。
郑威
严奕骏则表达了一些遗憾之情。他提到，尽管当前国内高校对AI再教育投入了大量经费，但在支持大学生使用AI生产力工具方面存在缺失，“包括软件学院，都需要学生自己掏钱买单”，这在一定程度上抬高了学生接触实操工具的门槛。
严奕骏认为，AI技术的提升核心在于“更多人用、更多人反馈”，因此他希望能有更多人参与到AI工具的使用中，从而通过反馈让模型能力更好地符合大众需求。
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正牵头电影AI的国际标准制定
虽然疑虑依然存在，但正如曲吉小江说的，业内对AI冲击的应对态度仍是积极的。
作为本届上影节全新单元“AI片场”的发起人，同时也是上影节科技单元的老朋友，黄建新已是AI的“技术行动派”。
在AI技术迭代速度远超预期的当下，他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呼吁更多电影人主动使用AI，“AI是人类进步的反映，过程中总会有不足。我们要和AI共存、共生、共行、共同创造。”
黄建新强调，电影本身就是因技术而生的，而AI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改变，它消解了创作成本带来的壁垒，促成艺术平权，让无数普通人得以落笔造像。
“没有电影之前，有戏剧、诗歌、舞蹈，人人能够参与，”他说，“电影诞生以后，（反倒）出现一个怪事，99%的人无权参加，因为它要钱。人人参与艺术的权力被剥夺了。”
李挺伟对此深表认同。他将电影称为“建立在技术迭代之上的综合艺术”，在AI已经渗透电影从剧本到成片全流程的当下，行业已进入“创作者时代”。
同时，行业正式步入生成式内容的“成片时代”，对不同内容赛道的影响程度存在差异。
李挺伟透露，短视频赛道的AI应用普及度极高，“AI短剧95%是AI生成”；与其偏重工业化、流水线截然不同的是，中长精品AI内容的核心落脚点是艺术质感，AI仅作为辅助创作的工具。
紫荆影业正着力开发“真人+AI”的中长精品内容。他认为，行业不应以极端态度看待AI，既不必谈虎色变，也不必过度神化，AI的价值在于赋能内容创作，无论产业端降本增效，还是持续产出高质量影视内容，都是技术与行业共同奔赴的目标。
他同时谈到，随之而来的，知识产权、文化主权等衍生问题，也亟待行业共同规范解决。
这就到了中国电影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龚波主导的领域了。他指出，在拥抱AI的同时，应高度关注其带来的挑战与风险，行业需重点推进电影AI领域的标准化与规范化建设。
据其透露，作为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电科所正担任电影AI领域的国际标准牵头人，同步推进国内相关标准的立项工作，现阶段重点解决AIGC内容标识问题，同时探索训练数据、制作质量等方向的标准化路径。
但他也强调，标准化的核心是服务创作，针对成熟领域制定正式标准，尚在探索的前沿领域则采用团体标准或暂行技术文件，做到“帮忙不添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