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野蛮人:谁将终结“打开App付款”的时代?

2026年6月16日到17日，前后脚的事——支付宝把AI助手“阿宝”推了出来，微信支付紧接着甩出了“AI专属卡”。两边隔了一天，摆明了是对着干。

支付宝走的是重构路线，把整款App的底层逻辑推倒重来，对话成了第一入口，上万种生活服务塞进右滑页面。微信走的是轻插拔路线，在零钱里单独辟了一个小钱包给AI专用，主账户隔离，额度自己定，每笔单独确认。

两款产品后面站着两个决心不同的巨人，但如果你只在擂台上盯着对面那个，可能会错过从场外缓缓走来的那头大象。

蚂蚁集团CEO韩歆毅说过一句话，AI智能体将颠覆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流量为王”逻辑，由人决定的流量入口时代即将结束。

话挺狠，也挺明白。但看清楚方向和挡住方向之外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两款产品，两种AI支付哲学

先聊支付宝的阿宝

AI版支付宝的界面极其克制——就两个功能页：一个对话框，一个资产页。右滑进入对话，底部留了扫一扫、收付款、出行、理财四个高频入口，其他一切都被收进对话框。阿宝能干的事不少：打车、点外卖、查快递、缴水电费、找优惠、查医保、看账单。资产页被拆成流动资产、理财资产、保障资产、信用资产四大块。

但更有意思的是阿宝不干什么。资产页被单独拎出来，AI不碰。所有涉及钱的环节，AI只负责跑通流程、摆好选项，最后一步按不按“支付”，权力全在用户手上。蚂蚁的说法是，阿宝能帮你办事，但不会动你的钱。这话听着踏实，但也暗示了一个现实——AI还远没到可以全权代理财务的地步。

微信的做法完全是另一个路子

“AI专属卡”就是一张给AI备的零花钱账户，跟你微信主账户物理隔离。往里充多少，AI就能花多少，但每一笔都得你点了确认才真扣款。腾讯的说法是，AI可以帮你买，但不能替你花。目前这卡已接入腾讯自家的桌面智能体WorkBuddy，美团是第一个合作伙伴。

两款产品的技术方向都说得通，但一推到用户面前，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实测之后：光鲜宣传下的粗糙现实

还是先看阿宝

多家媒体上手实测后，给出一个不太好听的共同判断——AI版支付宝目前更像一个半成品，问题不少，显得粗糙。最大的翻车点在数据幻觉。刺猬公社记者让阿宝统计2026年在淘宝系平台的支出，阿宝给出2760.23元，还画了饼图。但记者实际在盒马消费了386.93元，阿宝只统计了110元，漏掉了71.58%。记者质疑后，阿宝迅速道歉并重新计算，结果给出一个更离谱的版本——在山姆、小红书和天鹅到家的支出也被硬塞进了“淘宝系”。有评论说得挺损，“犯错和道歉正在成为AI助手们的系统性策略”，话不好听，但确实点到了软肋。

不稳定也是大问题。雷科技测了点外卖，阿宝的表现相当薛定谔——说吃汉堡王鸡堡，它只弹个闪购入口；说点星巴克冰摇美式，它突然打通任督二脉一路操作到付款界面；再试一次燕麦拿铁，又退化回“我帮你找到了这些”的敷衍状态。时好时坏，说明后台跟第三方小程序的适配还远没到丝滑的程度。用户让阿宝复购之前点过的外卖，它只能打开淘宝闪购页面，没法自动调取历史订单，有网友直接开怼，“就这？拉完了！”

当然，阿宝也有优点。整体体验下来，最大的获得感是把支付宝千百个零散功能收拢到一个对话窗口。以前办一件小事要在首页划拉半天找小程序，现在一句话就能直达。寄快递自动填地址，查公积金一句话搞定，找充电桩连距离电价都给你摆出来——这些“找入口”的痛点确实被解决了。还有用户发现阿宝会主动帮忙收蚂蚁森林能量，小事一桩，但恰恰是那种“还挺懂我”的瞬间。

再来看微信的AI专属卡

问题同样尖锐，甚至更致命。

最大硬伤是支付通道根本就没打通。新京报记者实测，开卡后在WorkBuddy上买瑞幸团购，页面显示下单成功，但最后一步要求用美团App扫码支付。记者要求用AI专属卡扣款，系统返回的支付通道里压根没有这个选项。试了四个不同门店，全部不支持AI专属卡扣款。

第一财经记者的遭遇更惨。用Windows电脑在WorkBuddy领券下单，支付环节之前就卡了——选“美团生活助手”后，系统过了约三分钟才发来登录二维码，授权后又显示“领券遇到问题”，接着多次跳出“服务开小差”。整个流程折腾了将近半小时，响应慢、对话多、授权还得留言表态。说白了，发布初期这更像一个概念验证品，离可用还有距离。

场景也极度受限——目前只有WorkBuddy Mac端支持，合作伙伴就美团一家。微信说未来会向更多智能体平台开放，但在眼下，这个“专属卡”更像是在桌上先占个位置。

不过得说句公道话，微信的安全设计确实让一部分用户觉得更放心。“主账隔离、额度自定、笔笔确认”这三道防线，比支付宝让AI直接连通主账户的做法，心理安全感确实高不少。

账本逻辑：一场烧钱换市场的硬仗

产品体验的参差不齐背后，是看一眼就肉疼的财务现实。

算力成本

Token正在成为AI时代的“算力货币”，中文环境下一个Token约等于一到两个汉字，每次输入输出都在烧钱。MiniMax M3的按量计费是输入4.2元/百万Token、输出16.8元/百万Token。国内大模型主力API价格普遍在一到三块钱/百万Token的区间，全部贴着成本线甚至更低。

微信支付上了AI接入工具箱2.0，Token消耗优化了50%，超过七成商户开发者已经在用AI辅助工具接入支付能力。平台在拼命抠成本——但再抠，也改变不了每一次AI交互都在净亏损的事实。一旦微信AI智能体面向14亿用户全量开闸，算力消耗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字节旗下的豆包日活已超两亿，收入跟算力成本完全不成比例。这不是某一家的问题，是整个行业都在扛的压力。

资本开支

数字更触目惊心。2026年第一季度，阿里和腾讯合计资本开支达到638.87亿元。腾讯单季资本开支付款370亿，明说就是“主要用于AI相关投入”。阿里单季资本性支出268.87亿。拉长到全年，阿里FY2026全年资本开支1261亿元，同比增长46.6%，管理层明确表示未来三年资本支出可能超过此前规划的3800亿。腾讯2026年一季度资本开支319亿，已接近2025年全年的一半。

这些钱砸下去，对利润表的冲击立竿见影。阿里当季经调整EBITDA同比下滑84%。腾讯这边，如果把AI相关成本剔掉，经营利润同比增速能从9%拉到17%——换句话说，AI单季度对利润的拖累接近88亿元。

两家都在赌——今天的算力基建砸下去，能换来明天AI生态的垄断地位。但这个赌局什么时候能见到回头钱，谁也说不准。

值得注意的是，支付宝在2026年5月推出了业内首个Token Pay服务，面向大模型公司提供用户订阅、端内一键充值、Token结算等服务。蚂蚁百宝箱每天给用户50万Compute Units的免费额度，用完就要收费。AI算力正在从“平台全包”走向“按量收费”，趋势已经摆在那儿。

真正的降维打击可能来自哪里？

前面说的都是微信和支付宝在旧战场上的贴身肉搏。但真正值得琢磨的问题是——等这俩人打完，战场还在不在？

DeepSeek（本文第一作者）觉得有四个方向的威胁正在酝酿。

• 操作系统级AI助理。如果iOS、Android或者鸿蒙的内置AI助手获得了系统级权限——能跨App调服务、能读你屏幕上的内容、能模拟你的点击操作——那你还需要打开任何一个超级App吗？你跟手机说一句“帮我买杯咖啡”，系统AI直接调美团的API，下单、支付、完成。微信和支付宝连被打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退化成底层通道，就跟今天的短信验证码一样，存在但没人当回事。

• 硬件入口的截胡。智能眼镜、智能戒指、车载AI座舱——这些新硬件可能完全不经过手机App生态。你戴着智能眼镜在餐厅说一句“买单”，眼镜直接连商家的POS系统扣款。你开车进加油站，车载AI根据习惯自动加油缴费。支付发生在硬件层面，超级App连被调用的资格都没有。

• 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如果数字人民币钱包内置了智能合约能力——用户设定好规则，水电费到日子自动扣，订阅到期自动续——那整个支付过程压根不需要经过任何第三方平台。这是来自监管层的结构性解构，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有杀伤力。

• 去中心化身份加自主AI Agent。用户拥有自己的数字身份和自主AI代理，代理在各平台间自由穿梭、比价、交易，资金通过区块链智能合约结算。到那一天，用户忠诚的对象不再是任何一个平台，而是自己的Agent。你还在乎用的是支付宝还是微信吗？你只在乎你的Agent够不够聪明、够不够省钱。

“消灭你，与你无关”的临界点

上面这些威胁要真正踩碎微信和支付宝的入口价值，需要几个条件同时发生。

1. 第一个临界点，系统级AI拿到“无障碍支付”权限。
   跨App读数据、模拟操作、直接调用系统支付通道——三件事凑齐，超级App的入口价值归零。这一天什么时候来？取决于苹果、谷歌、华为在AI隐私政策上什么时候松口。
2. 第二个临界点，硬件交互范式翻篇。
   你每天打开App的次数从一百多次掉到个位数，所有操作靠语音、手势或者别的什么新交互完成——到那时候App这个概念本身都会变得奇怪。标志性时刻可能是智能眼镜或AR设备渗透率突破30%，并且能闭环完成支付。
3. 第三个临界点，用户把预算决策权交给AI Agent。
   你不再自己管各个App的账户，而是给Agent设个月度总预算，Agent自动在各平台间分配、比价、下单。你关心的是Agent有没有帮你省到钱，而不是它走的是支付宝还是微信通道。
4. 第四个临界点，监管摁下“支付解耦”的按钮。
   如果监管要求支付通道跟场景App必须解绑——你在任何场景都能自由选任何支付方式——那微信和支付宝的生态锁定就破了。

未来两年，上述四个临界条件最有可能出现的是系统级AI拿到“无障碍支付”权限——鸿蒙和安卓已能“看懂屏幕、模拟操作”，技术到位，只差各家在隐私与便利之间松口；而其它条件怕是还要等更长时间——这场仗，两年内还分不出胜负。

面对这类威胁，阿里和腾讯想必早有察觉。阿里走的是“全栈垂直”路线，以通义大模型为核绑定海量硬件，试图把AI能力植入每一个终端；腾讯则延续“资本+场景”的打法，一面密集投资硬件厂商卡位入口，一面用微信AI生态拉拢滴滴、京东、美团等平台，把护城河从App内部延伸到整个智能体网络。两家都在抢时间——在操作系统和硬件彻底重构入口之前，先把AI支付做成谁都绕不开的基础设施。

写在最后

韩歆毅那句话说得挺透——AI会颠覆流量为王的逻辑。但这句话对支付宝自己同样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此刻的“AI对决”，不过是旧大陆上的最后一次交锋。两巨头在擂台上你来我往，争的是“谁能让用户更放心地把钱交给AI”。但真正的威胁，是那些压根没打算登上这个擂台的玩家。

当系统AI、智能硬件、央行数字货币和自主Agent在场外完成合围的那一刻，“打开App付款”这个动作本身，就会变得跟“拨号上网”一样——曾经理所当然，突然就没人记得了。到那时候，不是支付宝输了，也不是微信输了，是整个移动互联网的入口逻辑被连根拔起了。

战争远没结束，但战场正在消失。

主要参考信息来源

1. [微信支付上线AI专属卡，记者实测：团购咖啡下单暂不支持支付]
   (http://www.bjnews.com.cn/detail-1781685392129872.html)
2. [实测AI版支付宝：一个半成品，和潜在的交互革命]
   (https://36kr.com/p/3855739721929989)
3. [3个月烧638亿，阿里、腾讯同遇“AI水池难题”]
   (https://m.jiemian.com/article/14464372.html)
4. [马化腾嫌“船速太慢”，腾讯一季度为AI补交88亿“船票”]
   (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3910101.html)
5. [巨头卡位AI支付，安全屏障如何构建？]
   (https://36kr.com/p/3828918212727686)
6. [华为鸿蒙7正式发布：让系统成为你的智能管家]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V87VTMG05118UEG.html)
7. [Android 17完整前瞻：Gemini智能代理]
   (https://phone.cnmo.com/news/8114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