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者指出,AI的确定性替代“正在输入……”的犹豫,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会变得脆弱,我要反驳:“人情世故”全是好的吗?

聊天软件让很多人习惯了看着对方名字旁边出现“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等待片刻，或者看着提示语闪烁几次，才收到一条消息。有学者认为，这个提示不仅仅是一个界面细节，更是数字时代所剩不多的“犹豫时刻”。提示词的背后，是一个人正在投入自己无法被替代的时间去组织一句得体的话，权衡语气和分寸，并且承担着万一说错话、得罪人的道德风险。

中国人常说的“人情世故”四个字，有时会被批评为客套、虚伪或者表面上的礼貌。但这篇文章认为，人情世故的本质从来不只是“说对话”。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是否愿意花时间去维护一段关系。无论是节日问候还是换季时的简单关心，这些表达背后体现的是一个人对关系的认真对待。

研究者认为，人情世故之所以有意义，还因为它包含了对沟通中那些微妙规则的理解和运用。人们正是通过一次次亲自去表达，才慢慢学会这些不成文的规则。当一种表达不再需要个人付出时间、也不再需要费力去拿捏那些微妙规则的时候，它就失去了原本的道德分量。人工智能或许可以模仿这种礼节，但它无法模拟出那种因为在乎而产生的笨拙与小心。

对于那些不太会措辞的人来说，AI降低了表达礼貌的门槛，帮助他们得体地说话，但研究者认为，当这个过程被技术大规模压缩之后，礼貌就变成了一种标准化、形式上正确但缺乏个人投入的输出。随着人们收到越来越多流畅、完美、挑不出毛病的文字，他们越来越难分辨，这究竟是不是发自真心的诚意。

论文指出，人工智能从根本上改变了让礼貌变得有分量的那些社会条件，这标志着人情世故贬值的开始。AI在替人省时间的同时，也剥夺了那些对于人际交往来说至关重要的生活体验。“该说什么好”的那种焦虑，以及说错话、得罪人、显得没礼貌的那种尴尬，并不是应该被消除的程序错误，而是人们学习边界感、责任感和说话技巧所必须付出的成本。如果社交中的摩擦感被彻底消除，人类就会失去那种通过不舒服来纠正自己、通过犹豫来体察他人的能力。

作者认为，根本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还愿意为那些无法被数字化的关系付出成本，把时间、亲自组织语言、以及犯错的风险，看作是不可交给别人的道德责任。真正稀缺的不是客套的措辞，而是那些仍然愿意停下来、亲手为一段话斟酌片刻、认真掂量一段关系分量的人。礼节之所以有分量，不是因为它的完美，而是因为它身上带着人的时间、犹豫和手工劳动的痕迹。

但是，“人情世故”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全然是应该被保留的吗？

作者提到，在讲究长幼顺序和关系亲疏远近的中国社会里，交流中的犹豫不是语言上

的啰嗦，而是人际关系中那种可以被感知到的、实实在在的连接信号。他还指出，说错话、得罪人、显得没礼貌的那种尴尬是人们学习说话技巧的必经之路。

事实上，很多人天生就对社交分寸很敏感，并不需要反复经历冒犯他人的尴尬才能学会礼貌；而另一些人即便经历了无数次说错话，依然学不会得体。论文暗示只有“亲自犯错”才能懂得边界，但读书、看例子、模仿榜样同样是人类数千年来学习社交的方式，AI提供的模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范例。

即便我们把视线拉回到“长幼顺序和关系亲疏”这个特定语境中，犹豫被感知到的信号也未必是正向的。许多年轻人并不愿意去感知老一辈那种繁琐的人情世故，也有年轻人试图通过降低交流频率、减少即时回应来建立自己的心理边界。在这些场景下，对方感知到的“犹豫”不是亲近，而是疏离、敷衍，甚至是刻意保持的距离。

人际关系中那些可以被感知到的连接信号，并非都指向积极的情感投入，有些信号传递的正是“我不想和你靠得太近”。这篇文章的作者把犹豫美化为一种普遍的道德投入，笔者认为其忽略了，在权力不对等或代际隔阂的关系里，犹豫也可能是弱者表达不情愿的方式。

如果人情世故本身就包含压迫感和不适感，那么消除这种社交摩擦、用AI生成一个客气而中性的回复，反而可能是年轻人保护自我、维持表面和平的理性选择。

作者还提到，花费时间这个行为本身是一种强有力的信号，它说明对方不是在做一件自动化的事，而是在真心经营这段关系。当这种“人工时间”被算法压缩之后，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就会变得干瘪、扁平、廉价。

但是，花费时间的长短，就等于诚意的多少吗？

日常生活中，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花半小时写出一句笨拙的祝福，和一个擅长表达的人花一分钟写出一句温暖得体的话，后者难道要因为用时短而被定义为显得更不真诚吗？

所以，笔者认为，人情会不会贬值，不取决于AI是否出现，而取决于每个人发送给对方的话，是想对对方说的，还是仅仅为了让对话界面不至于空着才勉强发出的。

至于世故，还是先看看它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吧。

参考文献：Zhao, Y., Yu, B. When politeness becomes frictionless: AI and the devaluation of renqing. AI & Soc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