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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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西省景德镇市新八校2025—2026学年高三上学期期末联考语文试卷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呼兰河传（节选）
萧红
我家是荒凉的。
一进大门，靠着大门洞子的东壁是三间破房子，靠着大门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间破房子。再加上一个大门洞，看起来是七间连着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着笨粗的木头的房架。柁头是很粗的，一个小孩抱不过来。都一律是瓦房盖，房脊上还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着太阳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两梢上，一边有一个鸽子，大概也是瓦做的。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坏。
但我看它内容空虚。
东边的三间，自家用装粮食的，粮食没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靠着门洞子西壁的三间房，是租给一家养猪的，那里里外外没有别的，都是猪，大猪小猪，猪槽子，猪粮食。来往的也都是些猪贩子。
除了这一连串的七间屋子之外，还有六间破房子，三间破草房，三间碾磨房。
三间碾磨房一起租给那家养猪的了，因为它靠近那家养猪的。
三间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这房子它单独地跑得那么远，孤零零的，毛头毛脚的，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
房顶的草上长着青苔，远看去，一片绿，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顶上就出蘑菇，人们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样，一采采了很多。这样出蘑菇的房顶实在是很少有，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着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
“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同院住的那些羡慕的人，都恨自己为什么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连蘑菇都一起租来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嘘，相叹不已。
再说站在房间上正在采着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种光荣的工作。于是也就慢慢地采，本来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长到半顿饭的工夫。同时故意选了几个大的，从房顶上骄傲地抛下来，同时说：
“你们看吧，你们见过这样干净的蘑菇吗？除了这个房顶，哪个房顶能够长出这样的好蘑菇来？”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顶，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为一律是这样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无限的惊异。赶快弯下腰去拾起来，拿到家里，晚饭的时候，卖豆腐的来，破费二百钱拣点豆腐，把蘑菇烧上。
这房顶虽然产蘑菇，但是不能够避雨，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
他们做好了，常常还端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说：
“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在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一边唱着。等粉条晒干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声就听得见的。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遥远，偶尔也有装作女人的腔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头就要多加一只支柱，现在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还是天天地往北边歪，越歪越厉害，我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子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那房子实在是不像样子了，窗子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跳出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地在往北走，已经拔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檩子，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水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子，向粉房里的人们的头垂下来，因为另一头是正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当啷地垂着。
我一次进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子头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子就喳喳地山响，大挖响，马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地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深人静了，万物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子，哪能不响呢？
可曾有人听过夜里房子会叫的，谁家的房子会叫，叫得好像个活物似的，嚓嚓的，带着无限的重量，往往会把睡在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个身说：“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现，听他说了这话，好像房子要搬了场似的。
房子都要搬场了，为什么睡在里边的人还不起来？他是不起来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住在这里边的人，对于房子就要倒的这回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血统的关系，是非常信靠的。
似乎这房一旦倒了，也不会压到他们，就像是压到了，也不会压死的，绝对没有生命的危险。这些人的过度的自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住在那房子里边的人都是用铁铸的，而不是肉长的。再不然就是他们都是敢死队，将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为什么这么勇敢，生死不怕？
若说他们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对的，比方那晒粉条的人，从杆子上往下揣粉条的时候，那杆子掉下来了，就吓他一哆嗦。粉条打碎了，他却没有被打着。他把粉条收起来，还看着那杆子，思索起来，他说：“莫不是……”
（有删改）
文本二：
茅盾《<呼兰河传>序言》：《呼兰河传》有讽刺，也有幽默。开始读时有轻松之感，然而念读下去心头就会一点一点沉重起来。
6. 下列对文本一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我”家里的房间比较多，但这些房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破”，这“多”与“破”暗示了“我”家的盛衰变化。
B. 草房子能长蘑菇让院子里的租户有些羡慕，而他们的围观又让采蘑菇的人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这说明采蘑菇的人有些虚荣心。
C. 破草房“天天往北歪”却未被修缮，这与房子是租来的有关，而租住人生活又非常艰难，无力顾及，也只能给房子加些“支力”。
D. 粉房工人对房子倒塌毫不畏惧，即便是夜间睡觉时感觉到了房子在走动，也不放在心上，足见他们习惯了之后的勇敢洒脱。
7. 下列对文本一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A. 文本开篇以“外表威武”与“内容空虚”对比，既写出了房子的破败，也暗喻当时社会表面繁华、内里衰败的现实。
B. 文本采用第一人称视角，叙述了“我”的所见所闻所感，“我”是故事的叙述者，故事中的人物、事件等内容也都是真实的。
C. 文本没有中心人物，刻画的是群体形象，主要运用语言描写来刻画人物，并以环境描写进行侧面烘托，形象地再现了他们的生活处境。
D. 文本语言质朴细腻，通过对破草房、工人生活的细致刻画，直接抒发了对导致百姓悲惨命运的社会的愤慨之情。
8. 文本一中画横线处的内容有什么作用？请简要概括。
9. 茅盾为什么说读《呼兰河传》让人既觉得“轻松”而又有“沉重”之感？请结合文本一谈谈你的理解。
【答案】6. D 7. A
8. 作用：展现民众对蘑菇的渴望，侧面反映底层生活的贫困。语言幽默诙谐，增强文本的讽刺效果。为下文草房破败、民众麻木的情节作铺垫。
9. “轻松”与“沉重”的原因：
轻松：语言幽默，如对草房“外表威武”的调侃；儿童视角充满童趣，削弱了苦难的沉重感。
沉重：聚焦底层民众的贫困、麻木与悲剧命运，揭示社会冷漠与人性麻木，蕴含深切悲悯与批判。
【解析】
【导语】这篇《呼兰河传》节选以"荒凉"为基调，通过细腻的房屋描写展现底层生存图景。萧红运用矛盾修辞、拟人化手法和黑色幽默，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暗含尖锐的社会批判。文本以儿童视角观察破败房屋与麻木人群，将物质贫困与精神麻木并置，形成“含泪的微笑”式叙事效果。茅盾所言“轻松”源于幽默笔调，“沉重”则来自对生命困境的深刻揭示，体现了萧红对底层民众“逆来顺受”生存哲学的复杂态度。
【6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和分析能力。
D.“勇敢洒脱”错误。粉房工人并非“勇敢洒脱”，他们对房子倒塌毫不畏惧、浑然不觉，实则是生活所迫的逆来顺受，是在苦难生活中麻木的无奈，而非主动的勇敢。
故选D。
【7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综合赏析文学作品的艺术手法的能力。
B.“故事中的人物、事件等内容也都是真实的”错误，文本采用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让叙述更具真实感和代入感，但《呼兰河传》是文学创作，文中的人物、事件是艺术加工后的结果，并非“真实”发生。
C.“主要运用语言描写刻画人物”错误，除了众人谈论蘑菇的语言描写，更多的是环境描写（破草房的破败景象）和动作描写；且“以环境描写进行侧面烘托”表述片面，环境描写既是烘托，也是直接展现底层百姓的生存处境。
D.“直接抒发了对导致百姓悲惨命运的社会的愤慨之情”错误，作者只是客观描摹破草房的环境、底层民众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情感表达含蓄隐晦，于细节中流露对底层百姓的深切悲悯，而非直接的愤慨。
故选A。
【8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文章重要情节的作用的能力。
众人接连说“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这是意外之财”，句句围绕蘑菇的美味与珍贵展开，直观展现底层民众对这一口吃食的极度渴望，侧面反映出他们日常物质匮乏、生活贫困的现状。
用“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这类夸张诙谐的语言，写众人对蘑菇的追捧，看似轻松有趣，实则讽刺了底层百姓在苦难中，因一点微小的“意外之财”便满心艳羡的卑微处境，增强了文本的讽刺意味。
众人因蘑菇羡慕草房住户，却未提及草房本身的破败，为后文草房漏雨，“歪歪斜斜”，七八根支柱仍天天往北歪的破败景象，以及住户对危房浑然不觉、逆来顺受的麻木情节作铺垫，让情节过渡自然。
【9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对作品进行个性化阅读和有创意的解读的能力。
轻松：
文中写房子“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实则内里空虚、耗子成群，用看似夸赞的语气调侃房子的破败，语言风趣；又写众人谈论蘑菇的夸张话语，如“吃蘑菇而不吃鸡”“吃汤而忘了面”，读来轻松有趣。
以孩子的视角写家中的破房子、草房长蘑菇、众人采蘑菇的场景，如“我看它内容空虚”等，视角单纯，弱化了底层生活的苦难感。
沉重：
写粉房工人住的草房“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但是房子还是天天地往北边歪”，居住环境极度破败；他们靠漏粉为生，吃的只有蘑菇炒粉、炖粉，物质生活极度贫困，命运充满悲剧性。
粉房工人明知房子摇摇欲坠，却“毫不加戒心”，夜里听见房子响只说“房子又走了”，翻个身继续睡；众人只羡慕蘑菇，对草房住户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既刻画了底层民众在苦难中逆来顺受的麻木，也揭示出社会底层的冷漠现状，蕴含着作者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