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讲|AI狂飙,正在“干掉”演员职业
互联网上AI短剧与AI电影呈海啸之势,席卷整个影视行业。技术迭代的速度,快到让无数演员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谷底。昨天还是片场被追捧的“戏王”,今天就被AI断了生路;上月还月入3万、戏约不断,这个月手机彻底沉寂,再无通告响起。

横店有名的“爹王”吴维斌,正是这场行业剧变的亲历者与缩影。两年半前,他还是负债65万、睡网吧啃泡面的“横漂”底层;两年半里,他专研中年父亲角色,凭借沉稳演技在短剧圈站稳脚跟,成了剧组争抢的“御用爹角”。巅峰时,日赚1500元,微信群通告响个不停,导演一口一个“吴老师”捧着,他甚至第一次萌生“在横店买房安家”的念头。
可过完年重返横店,迎接他的不是往日喧嚣,而是一片死寂。影视城街头冷冷清清,曾经挤满群演的早餐摊门可罗雀,往日扎堆开机的片场,如今大多大门紧闭。微信群里炸开的消息只有一条-AI短剧全面上线,真人剧被批量暂停。
短短半年,AI技术完成了从“笑话”到“神话”的跨越。年前,吴维斌看早期AI剧还嗤之以鼻:人物动作僵硬,打架连身体都碰不着,表情失真像木偶,完全没法看。年后再点开AI短剧,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画面质感接近真人拍摄,人物表情细腻自然,哭戏有泪、笑戏传神,动作流畅不卡顿,节奏把控精准,几乎能以假乱真。更致命的是,AI短剧成本仅为真人剧的1%-5%,制作周期从两个月压缩至两周,零片酬、零档期、零舆情风险,还能24小时连轴制作。

资本闻风而动,合作公司纷纷火速转型。曾经追着他求档期的副导演,如今朋友圈里招的不是演员,而是“AI训练师”“数字人调校师”;以前排着队找他拍戏的剧组,现在直接用AI生成角色,男二、女二及以下配角全被数字人替代。吴维斌试着降低片酬、主动联系剧组,得到的只有一句:“不用了,AI更划算。”
从负债累累到逆风翻盘,他以为抓住了时代的稻草,活成了短剧里的“爽文男主”;可命运的剧本突然被改写,这次执笔的不是导演,而是碾压一切的时代洪流。他不甘心,苦学一周AI工具,就能做出一条完整短片-这放在以前,是十个人干一星期的活。“我打败了所有同行,却偏偏输给了时代。”他苦笑着翻着死寂的手机,眼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这场AI冲击,从来不是个别演员的困境,而是整个职业群体的集体寒冬。无数过气明星、底层演员、中腰部从业者,正经历着比吴维斌更残酷的现实,他们的现状,道尽了演员行业在技术浪潮下的集体失语。

一、顶流跌落:从万众瞩目到无戏可拍,光环碎地
曾经红极一时的顶流演员文章,巅峰时期主演《奋斗》《雪豹》等爆款剧,片酬高达80万元一集,商业代言接到手软,身家超2亿。即便褪去顶流光环,也曾有稳定戏约,可如今在AI冲击与行业收缩双重压力下,彻底无戏可拍。他只能放下身段,在上海开起80平米的陕西面馆,曾经片场被前呼后拥,如今穿着工服亲自点单、擦桌子,一碗油泼面卖32元,昔日星光彻底淹没在烟火气里。
“尔康”周杰,曾是《还珠格格》里的国民男神,巅峰时家喻户晓。无戏可拍后,他淡出娱乐圈,一头扎进农业领域,在上海青浦承包1600亩黑土基地种稻谷。清晨六点,当别人还在梦乡,他已在蔬菜批发站搬箱卸货,皮肤晒得黝黑,一身泥土气息,比起红毯闪光灯,他现在更关心稻谷含水率与当天销量,昔日明星光环荡然无存。
马景涛,曾是琼瑶剧御用男主,凭“咆哮式演技”红遍两岸三地,巅峰时拍一集电视剧的片酬,抵得上现在景区演出的数月酬劳。如今无戏可拍,他只能在宋城景区参加怀旧专场直播,每天连轴表演4小时,酬劳仅1-2万元,十年前不过是他一集片酬的零头。2025年3月的一场直播中,63岁的他穿着厚重古装,体力不支突然晕倒在镜头前,用狼狈的一幕,撕开了过气明星在时代浪潮下的生存窘迫。
二、中腰塌陷:戏约腰斩、薪酬暴跌,沦为“数据苦力”
中腰部演员是这场AI冲击的“重灾区”,他们没有顶流的流量加持,也没有老戏骨的不可替代性,成了AI替代的首要目标。数据显示,中腰部演员戏约减少超50%,短剧女主日薪从3000元跌至600元,不少人即便降价也无戏可拍。
26岁的短剧演员陈雨汐,曾有作品播放过亿,日薪涨到3000元,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女主 。过完春节,她的事业瞬间归零:投10份简历零回复,联系合作过的导演,对方直言“要转行做AI剧,不用真人了” 。从万众期待到无人问津,不过短短一个春节,她的经历,是无数中腰部短剧演员的真实写照。
更残酷的是,部分无戏可拍的中腰部演员,被迫以500元左右的低价一次性售卖面部肖像权,沦为AI训练的“数据原材料”。他们的脸被AI复刻,生成无数数字人角色,永远活跃在屏幕上,而他们本人,却再也无法靠演技谋生,彻底被行业榨干价值后抛弃。
三、底层挣扎:群演锐减、薪资腰斩,横漂梦碎
横店13.4万在册群演,是影视行业最庞大的底层群体,也是AI冲击下最脆弱的一环。曾经,横店剧组扎堆,群演一天赚200-300元稀松平常,有几句台词的特约演员日薪可达500元,“群演→配角→主角”的逆袭之路,是无数横漂坚持的动力。
如今,一切都变了。横店群演戏约锐减70%,时薪从80元降至60元,无台词群演日薪跌至100元以下 。曾经一天能接2-3个通告,现在每月只有七八天有活干,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出租屋等待,通告群里再也没有昔日的热闹 。
新人演员的晋升通道被彻底斩断。以前,新人靠跑龙套积累经验、混脸熟,慢慢争取小角色;现在,AI一键生成千军万马,武替、文替等高危岗位近乎消失,新人连跑龙套的机会都没有,“横漂成名”的神话彻底成为历史。
四、老戏骨凋零:晚年奔波、舞台降级,体面难寻
连德高望重的老戏骨,也难逃行业寒冬的波及。76岁的蒋大为,凭《西游记》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成为国民级歌唱家,曾站在春晚舞台,万众瞩目。如今,高龄的他仍要四处奔波演出,一次乡下商演,天上下着雨,他只能一手撑伞、一手拿话筒,站在简陋的舞台上演唱,昔日老艺术家的体面,在生计面前荡然无存。
53岁的宁静,曾是金鸡百花奖得主,演技精湛、气场强大,是影视圈公认的实力派。如今,她公开坦言“无戏可拍”,短视频里抱怨“没有剧本找我,找我的都是AI项目”,曾经的影后,如今只能靠直播带货、短视频维持曝光,令人唏嘘。
TVB前艺人陈思齐,曾是荧幕上的靓丽女星,无戏可拍后,放下明星身段,在佛山夜市摆摊卖鸡爪,自嘲“过气艺人再就业”,曾经的星光,淹没在市井烟火里。

时代淘汰你,从不说再见
从顶流到群演,从青年演员到老戏骨,AI浪潮下,没有谁是绝对的幸存者。这不是简单的“行业淡季”,而是技术驱动的结构性洗牌,是新生产力对旧人力模式的降维打击。
AI能精准复刻微表情、生成流畅动作、批量产出剧集,成本低廉、效率惊人;但它永远演不出吴维斌从底层挣扎的沧桑,演不出周杰田间劳作的质朴,演不出马景涛角色里的爱恨情仇,更演不出演员们在岁月里沉淀的、带着体温的真实情感 。
可现实是,资本从不在乎情感,只在乎成本与收益。当AI能以百分之一的成本、十分之一的时间完成真人工作,无数演员的失业,就成了必然。
吴维斌翻着死寂的手机,想起两年半的横漂岁月,想起片场的掌声与追捧,想起买房的梦想,终究只剩一声叹息。他的故事,是无数演员的缩影:他们拼尽全力对抗同行、对抗困境,却终究对抗不了时代。
时代淘汰你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甚至连一声再见,都懒得讲。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