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之苦:当 AI 可以拍电影,导演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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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春节,贾樟柯导演用 Seedance 2.0 拍了一部 AI 短片。最近,又看到身边有越来越多导演朋友「打不过就加入」,开始探索或实践 AI 影像创作。
我切身感受到,对于影像创作者,无论喜欢与否,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它像一个巨大的时代车轮朝我们滚滚而来,车轮下个体的态度似乎无足轻重,也无法改变这「历史的进程」。
但随着人流挤上时代列车,一边往 Seedance 2.0 充值的同时,我总觉得,是不是需要停下来再多想一会儿。
· 一个不再需要导演的时代?
AI 影像生成的技术进展,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快。
一年以前,AI 生成的视频还是油腻的,不可控的,缺乏真实质感的,还很难想象它能被用于严肃的影像创作。
但在 Seedance 2.0 发布之后,视频模型开始具备真正的「工业可用性」,紧接着各种影像类 Agent 以极快的速度出现:有的能根据剧本自动设计分镜,有的能做场面调度和镜头运动规划,有的更夸张,甚至只需要输入一本小说、一个剧本,Agent 就能搞定剩下的一切,直接输出一部完整的短片。
而且,照 AI 这个发展速度,用 AI 生成长片也只是时间问题。
分镜、构图、景别、调度、光影、节奏、剪辑,这些曾经需要导演一个个判断的环节,正在被逐一接管。一个自然的问题浮了上来:如果这些 AI 都能做,那导演还剩下什么?影像创作还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导演」吗?
甚至有人说,以后我们只需要提供一个「好故事」就够了,剩下的全交给 AI。再往远了想,也许有一天,「好故事」也可以由 AI 来写。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道理,但它藏着一个巨大的假定,一个也许我们应该停下来检查一下的预设:导演做的事情,真的是「分镜+构图+调度+光线+剪辑+……」的总和吗?
· 「创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说一个导演「创作」了一部电影。这里「创作」这个词,我们指的是什么?
导演创作了什么?
他亲手拍了每一个镜头吗?没有,通常是摄影指导和摄影师们做的。
他写了剧本吗?不一定,很多伟大的导演自己也不写剧本。
他设计了每一帧的灯光吗?一般那是摄影组与灯光组的工作。
他设计并搭建了置景吗?那是美术组的功劳。
他指导了演员的每一个表情吗?优秀的职业演员,常常自己就会塑造和打磨角色的每个表演细节。
那导演到底提供了什么?
如果你把拍电影的每一个技术环节都拆出来,分配给不同的专业人员——事实上电影工业一直就是这样运转的——导演似乎什么都没有亲手做。但每一个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即使是相同创作班底下的两部电影,同样的故事,在一个顶级导演和一个平庸导演之间,会有一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鸿沟。
那条鸿沟里装的是什么?
是更高超的技艺?是更敏锐的审美?还是别的什么?
· 鸿沟里装的是什么
塔可夫斯基在《潜行者》里让你盯着水洼看。
这不是几秒钟的过场空境,而是整整两分钟的长镜头。镜头贴着地面,缓慢地滑过水面、生锈的金属、浸泡在水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对白,没有配乐,没有情节推进。
从任何叙事效率的角度看,这是一个「不正常」的选择。如果你让 AI 来分析最优的电影节奏方案,基于所有已有的观影数据、注意力曲线、观众留存率,它设计的分镜里面,一定不会有「让观众盯着水洼看两分钟」这一条。
但正是这样无数个独特的选择,让《潜行者》成为影史上最伟大的电影之一。因为塔可夫斯基要你经历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时间本身,他相信电影的本质是雕刻时间,是让你在银幕前真实地感受到那两分钟有多长、多沉、多不可逆。这个信念从哪里来?从战后苏联的废墟里,从他父亲的诗歌里,从他对流亡和失去的切身体验里。这些东西压缩在《潜行者》的长镜头里,第一次看本片时,我对电影还懵懵懂懂,但已经「不明觉厉」,说不清,却切身感受到了那种特别的影像质感与视听魅力。
AI 可以学到「长镜头能制造沉浸感」这条创作理论,可以复制出类似的长镜头,但它不会像塔可夫斯基那样,从自己对电影艺术的独特理解出发,结合创作者的内在生命体验,原创出一种极具个性的「作者性」。在统计学下,它没有「偏要」这样拍的理由。
王家卫也是这样。他在《花样年华》里让梁朝伟和张曼玉在那条狭窄的楼梯口一次次擦肩而过,不断重复,不断错过,那种「近在咫尺却始终得不到」的闷骚气质,同样无法从大数据里分析出来,它来自创作者对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东西的长久凝视。
然后是《银翼杀手》。
雷德利·斯科特做的不只是讲了一个科幻故事,他用影像构造了一整个世界的气质。永远在下的雨,拥挤的霓虹街道和空旷的巨型建筑之间的反差,那种潮湿的、昏暗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空气,每场戏都在表达着这个世界的压抑而孤独。
这种整体性的空间氛围不是一个分镜表能描述的,也不是把构图、色彩、光线都照着《银翼杀手》抄就能得到一部赛博朋克科幻经典。它是一个导演对「这个世界应该让人感到什么」的完整判断,然后让每一个视觉元素、每一场视听调度都服从这个判断,从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电影空间。
在这个压迫而孤独的世界里,活着一群人造人。他们有记忆,有情感,会恐惧死亡。但他们被告知,他们有设计的寿命限制,并且不享受「人」的权利。
这个设定你先记住,我们后面会回来。
三个导演,三个看似「不正常」的选择,但每一个选择背后都站着同一件事,一个活生生的人,把他对世界的全部理解,压缩进了影像的每一个决定里。
那条鸿沟里装的,也许就是这个。
不是技艺,不是效率,也不是某种抽象的「审美」,而是只有这个创作者才会做的判断,这种判断不来自数据,不来自规律,它来自一个人的经历、理解、信念、偏执、恐惧和渴望。
· 当创作之苦可以被免除
这也许就是「创作」这个词真正的意思,不是完成一组技术动作,不是在选项中挑出最优解。创作是一个人的生命经验在寻找出口,通过一个镜头的长度,一次剪辑的选择,一束光打在脸上的角度。
但这个答案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把生命经验压缩进每一个决定里,是痛苦的。
所有导过片子的人都明白这种痛,它是你真的不知道下一个镜头应该怎么拍,你在无数可能性之间煎熬,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其他所有选择,你不确定自己是对的,你可能花了两个月拍出来的东西最后全部作废——塔可夫斯基拍《潜行者》的时候,第一版完全报废,全部重拍。
这种痛苦不是创作的代价。
这种痛苦就是创作本身。
在混沌中摸索、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承受这个选择的全部后果,这些就是创作的内容。把痛苦拿走,你拿走的不是创作的副产品,你拿走的是创作。
现在 AI 来到你面前说:我可以帮你免除这些痛苦。
你不用再在从零开始的原创里煎熬,AI 可以不断给你提供「成熟方案」;你不用承受现场拍摄失败的风险与压力,AI 生成的影像可以不断抽卡重来;你不用在混沌中忍受那种看不到方向的焦虑,AI 可以在几秒钟内给你一条清晰的路径。
这听起来像是解放。
但如果你仔细听,它其实在说的是:我可以帮你免除创作。
ChatGPT 上线的前一年,2021 年,我拍了一部关于维特根斯坦的小成本电影,从前期无数个夜晚的剧本打磨,到拍摄期每天在片场面对剧组各个部门,不断迅速做决定,再到后期剪辑时一稿又一稿的打破重剪,每一次从无到有的创作过程,都充满着创作之苦。
这个镜头用什么景别,那个演员的眼神往哪里看,这场戏应该营造什么样的氛围,下一个镜头在第几秒切进来,等等等等。在这漫长的创作过程中,大部分时间无疑是痛苦的,孤独的,焦虑的。
如果那时有人告诉我,未来将会有一种神奇的技术,可以帮我写剧本,可以设计分镜,甚至可以直接生成影片镜头了,我会高兴于我终于要摆脱这些痛苦、孤独和焦虑,而欣然接受吗?
我想我会回答:去你丫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够拍一次电影长片,怎么可能把创作的机会让给他人?我想要拍电影,正是因为我有使用电影视听语言来实现自我表达的冲动,每个镜头怎么调度,每场戏怎么展开,每一幕怎么剪辑,我才应该是创作主体,而不是他者。
· 桥的另一端
那 AI 可以只作为手段,成为创作者表达的工具吗?我不知道,等我先去尝试一下。这是 AI 能够帮助我们承担多少「创作之苦」的程度问题。
但创作之苦还不是最深的那个问题,最深的问题藏在创作的另一端:实现了作品最终完成的观众。
一个导演把他的生命经验释放在影像里,这些影像穿过银幕,抵达一个坐在黑暗中的陌生人,那个陌生人看到一个镜头,突然被击中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知道,创作者给了他一种「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感觉。
在那个瞬间,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真实的连接。
一端是创作者的生命,另一端是观众的生命,作品是中间那座桥。
人类几千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在洞穴壁上画画,在篝火旁唱歌,在黑暗的影院里一起屏住呼吸。不断有人用创作,在人与人之间架起一座座桥,让我们不再孤独。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技术继续飞速发展,某一天,AI 能够完全自主生成一整部电影,画面精美,节奏完美,情感恰到好处,甚至能让你落泪。但你知道,那座桥的另一端没有站着一个人,没有一个跟你一样经历过恐惧、孤独、感动、爱和失去的人。没有一个在混沌中挣扎着、痛苦地、把他对世界的理解压缩进那个镜头的人。
观众被精准地「理解」了,但那个理解里没有另一个生命的在场。
· 雨中的泪水
我刚才提到《银翼杀手》的时候,在那个永远下着雨的、压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造人叫 Roy Batty。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的生命是被设计的,他知道自己随时会被「退役」,也就是被杀死。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坐在雨中,对着追杀他的那个人,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所见过的事物,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我目睹了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着 C 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一个被造出来的生命,凝视着自己即将消失的记忆。
几乎每一个看过《银翼杀手》的观众,不管他来自哪个国家,什么文化背景,都会在这一刻被击中。你知道他是人造人,你知道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你知道在生物学意义上他不是「人」。
但你无法否认,在那个雨中的瞬间,你跟他之间产生了连接,真实的、不可控制的连接。
这段打动了无数观众的话,也成为了影史经典名场面。
那座桥的两端,似乎都有人站着。
或者说,都有什么东西站着。
在这个观众和一个人造人深度共情的时刻,我想最后留下一个问题。
我们用整篇文章讨论了一件事:创作是痛苦的,但它实现了一个主体的表达冲动,并让创作者的生命经验,通过作品抵达另一个主体,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由此产生,纯粹依赖 AI 生成的影像,缺的正是这个,桥的另一端是空的。
但如果有一天,AI 也拥有了某种属于它自己的经历,如果它也有了自己的「猎户座的火光」与「雨中的泪水」,那座桥的另一端,还是空的吗?
我不知道。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人类在这个时代面临的最大疑问之一,答案不会很快出现,但至少,在 AI 还没有自己的泪水之前,我们也许应该珍惜一件事:
创作之苦,是生命冲动,是活着的证据。
不要太急着把它交出去。
JC
2026.4.29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