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佳作《后AI时代的教书育人》

最近，女儿上幼儿园了。一岁半的宝宝上的普惠性幼儿园的托班，几乎什么都不学，就是纯玩儿。每天一个主题活动：感受风、探索雨、穿鞋子、跳跳舞……开心必然是开心的。因为晚上出去溜达，女儿也想要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且从未对学校表示过拒绝。

老师们每天在宝宝成长群发女儿的照片，每周再给一个反馈表。平稳发展一个月后，Apple老师在家长群里发起亲子阅读21天打卡活动。小程序已非常成熟，每天一次卡，写明看的书是什么，再上传一张照片。这会儿，终于有了一些信息时代育人的感觉。

之前探访家旁边几家幼儿园时，我即深刻感受到了园和园之间的区别，也理解了为什么小红书上有家长说“想学习就得去私立，如果只想有人帮忙看孩子，那就上普惠或者公立”。

月费快两万的国际幼儿园，校舍空调足、场地大，仨老师看四个孩子，带我参观的老师一直强调“我们这个时候就开始让宝贝们学习数字和字母了！”

月费一万的双语幼儿园，森林系风格，还养小兔子、能做木工活，参观指引老师说“宝贝们有上千册xx外国出版社出的正版绘本可以阅读，每周能借5本！”

女儿上的普惠性幼儿园，Apple老师打电话问我“宝宝现在自己吃饭怎么样？哭了怎么哄？会自己喝水吗？喜欢户外玩还是喜欢什么？”

我想这个时代，虽然中国还有无限机会，但学习成绩的重要性与日俱减。我和老公都决定不要鸡娃、不要过度提前学习，尽量让宝宝们成长为快乐、健康、自信又愿意终身学习的人——请注意，愿意终身学习，并不代表一定学习成绩好、上清北、读博士。一岁半还不会说话的宝宝，看全英语的绘本、跟外教老师学数学字母，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们毫不犹豫，送闺女去了普惠性幼儿园。

今天看《人物》专访爸爸哥杨雨坤，阴差阳错，他从带娃好老公变成了前额叶博主。专访的内容我在他的小红书几乎都看过，但他提到一个概念让我觉得熟悉又激动：

“我的整个教育经历基本上都是在前 AI 时代完成的，我本科、硕士的任何课程，哪怕我再讨厌它，我可能都会经历很多的挣扎，在里头绞尽脑汁地想来想去，最后通过一门考试。但现在，老师已经没有办法再布置过去那种批阅答案式的作业了……会有一种趋势，有的学生会把作业全都抛给AI去完成，这个过程是肯定有问题的，因为学完之后你脑子里什么都留不下，这知识不是你的。大脑还是需要在痛苦中成长的，如果没有这种痛苦，它也就很难得到正确的成长。所以对于你想学的东西，为了让自己有一个更强壮的大脑，让自己的思维能力得到一个提升，还是要谨慎地去使用AI。”

我过去模糊地提过一个想法：前当代的人和后当代的人。

这里的当代并不是学术意义的contemporary，而是以移动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为分界。我、老公是成长在前当代的人。18岁之前，除了偶尔用电脑查资料外，我们都是靠纸质书、电视和纸笔认识和了解世界的。

我们接触到的知识都是有编辑、校对审阅过，有老师、家长把关过的。

我们在了解世界上所获得的最大的自由，可能就是面对一整座图书馆去挑选自己想看的书了。

可是，女儿和儿子，会是后当代成长起来的宝宝。他们出生的时候信息已经爆炸：算法会推无穷无尽的信息给他们，而这些信息靠机器审核，价值和可靠度都存疑；浏览器的搜索框随时为他们打开，一切想要知道的东西不费力气就可以轻易得到；chatGPT、claude、gemini、deepseek、豆包，层出不穷又风格一致的ai随时随地待命，永远有回复、永远对答案自信又可以随时更改、永远“接得住”……

我过去觉得，后当代的人必须要学会甄别和判断，否则会在无穷无尽的信息中迷失。而爸爸哥指出前后AI时代的学习这个概念后，我意识到，甄别和判断能力需要在没有AI的情况下培养。

但暂时拒绝AI，得有极坚定的意志。短视频和图文推流让大脑习惯了高频刺激，于是看长文和电影能力消失；AI则让大脑学会了偷懒，便宜易得且看上去很美，是另一种潜藏的危险。

我能举许多例子说明这点：春节时长辈们在朋友圈发祝福信息，过去都是自己抓耳挠腮地想，现在可以让AI写七言绝句，贴出来很容易获得许多赞。我在想面对点赞，人恐怕很难拒绝继续让AI写绝句。

之前辅导过一位学生，我建议她为了锻炼自己的学术水平，写论文的时候不要用AI，她问我“可是AI比我更清晰、更有逻辑，表达能力也更强；如果我交上用了AI的论文，岂不是可以获得更高分？”我一时语塞，为她的天真，也为她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思考和写作。

去年过年，见到上小学的两个外甥女，戴着小天才手表，叽叽喳喳地告诉我“豆包只要看一下题目就能说出答案！”“你如果不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去问豆包，豆包都知道！”但小学数学题之外，豆包的回答能100%正确吗？恐怕很难！

长辈、一本大学的学生、上小学的外甥女，都在AI面前全面溃败。我忽然非常忧心起女儿和儿子了。

于是转头从教师的角度思考。为了公平公正地选拔，高考（假设女儿和儿子可以一路闯关到高考）闭卷、纸笔作答在目之所及的未来应该不会改变——我突然长舒一口气，经历过入闱命题的我，很确信为了保密，AI还无法染指命题和考试，科举制带来的一千年历史经验还有用。

在这个大前提下，学生们依然需要学习手写字、背记大量基础知识——我又长舒一口气，大局还稳得住，基础的判断力还会有。但日常教学中，AI恐怕很难避开。

备课写课件，谁不想一键生成。改试卷改作业过去是很繁重的劳动，如今拍个照AI全部出分效率提升200%。考试结果出来，几行prompt就能分析出成绩变化，得分率计算易如反掌。给了评分标准，OCR识别作文，AI批阅，直接生成结果，这个去练开头，那个去优化结尾，还有几个学生，你们最好准备一些作文素材……这一切都看上去很美，但直觉告诉我，一定有问题。

问题一，我们无法避免AI的幻觉。它做的判断、识别的结果，一定是对的吗？即使用两个、三个AI交叉判断，能否保证100%正确？恐怕很难！可考试会有唯一的解，学生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错误。

问题二，AI帮我们省略了过程，教师只得到了结果，但没法做更有针对性的教学。到底是哪一步出的问题？如果不是一张张卷子改过，老师很难有更具象的认知。当然可以训练AI，但训练判定需要很多时间。

问题三，AI只能按提示词（prompt）做事，无法发散思维由表及里，只能教书无法育人。我始终记得高中语文课，姚老师（尽管她多年后自我反思，说自己当年的教学太过功利，但她确实是位非常优秀的老师）会在课堂上大声朗读同学们写得很好很美的句子，哪怕这些句子可能和作文题目没有关系。高三某次大练习，我的数学成绩突然下降，刘老师（现已升任校长！）把我、狗子和杨斯叫到办公室，恳切谈心，因为他觉得我们仨的问题不是知识掌握的问题（他是对的，我们拿了自主招生加分飘飘然了）。这些事情至今都让我印象深刻，是AI无法透过文本分析和成绩分析做的。

爸爸哥说，大脑需要在痛苦中成长。对于教师而言，可能也是如此。

借助AI做琐事可以，但教书育人，还是要自己一张张卷子批过、一本本作业改过，要自己在课堂学习和生活中观察揣摩，才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吧。

思来想去到这里，倒是逐步坚定了几个想法。

一是养孩子，要保护和培养他们的判断甄别能力，尽可能在前现代状态、无AI的情况下养育。

二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我自己也要慎重对待AI，不要轻易认输和被摧毁。

三是大脑需要锻炼，在手写日记之外，我还是要坚持读书、写长文（最近两年，写得东西越来越少了），誓不做AI奴隶。

前几天和同桌聊天，她老公许生去了一家具身智能公司工作。同桌之前阴差阳错，几年没有正经上过班，为此非常痛苦。

许生安慰她说，基础性的办公室工作，过几年都会被AI替代，因为这些工作本身就没啥意义，工作的唯一意义也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干了。从这个角度看，AI确实解放了生产力，有大量的人在吃喝不愁的情况下，可以思考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可以做什么。

我还没有彻底想明白，但或许可以做个代课老师，给学生们讲一讲，为什么推敲许久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比不上举头望明月，也比不上长风几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