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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驱动的规模与多元发展:字节跳动案例的战略启示–读后感《Scaling high and wide》

AI驱动的规模与多元发展:字节跳动案例的战略启示–读后感《Scaling high and wide》

“做深还是做广”——这个困扰企业几十年的老问题,可能正在被AI改写。传统战略理论认为,企业之所以能做多元化,是因为手里握有宝贵的、可迁移的资源——比如技术专利、品牌、管理经验。先把资源在一个领域打磨成熟,再复制到新领域。多元化是优质资源积累的结果。到了数字时代,平台可以靠网络效应做到超大用户量,但这种增长往往要求业务极度聚焦,多元化反而更难。
2026年发表在顶级战略学期刊,由清华大学联合团队研究发表的《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上的一项研究《Scaling high and wide: How firms leverage AI and organizational design to overcome the scale-scope trade-off》通过对字节跳动长达6年的纵向追踪,提出了一个全新观点:在AI技术驱动的模式下,多元化本身就在打造战略资源。
本读后感的写作分三大块,第一部分是站在作者编织的文本语境中理解研究团队提出了什么问题,生成了哪些新颖理论贡献等。第二部分是站在读者自身的实践和专业角度,从HR/组织发展视角延展理解,和第一部分形成对话。第三部分是总结收获并提出新的问题。

第一部分:这篇研究发现了什么

概括来说,这项研究的理论新意有三层:

第一,AI是一种”用得越多越值钱”的战略资源。传统资源(人才、资金、厂房)是消耗型的,分到一个领域,另一个领域就少了。AI的自我学习属性让它成为增殖型资源——每次跨域部署都在反哺模型本身。不同业务产生的数据,只要底层结构相似,就能通过“AI驱动的自我学习”机制,让所有业务的表现同步提升。作者把这叫作”交叉授粉”(cross-fertilization)。
第二,多元化从”资源的结果”变成”资源的源头”。在传统框架里,先有好资源才能做好多元化;在AI框架里,每多做一个业务,AI模型就多一分训练数据,能力反而更强。
第三,AI+适应性组织设计的组合,可以把”做深/做广权衡”变成”飞轮”。不是AI单独起作用,也不是组织设计单独起作用,而是两者的动态配合。
但必须提醒:这套打法有严格的适用边界。研究团队在第6节明确列出了五个前提条件:足够的数据体量和AI人才储备;组织具备动态重构能力;战略优先级能随环境调整;跨域业务的底层数据存在结构相似性;以及有利的市场环境支撑。缺少任何一个,强行模仿都可能适得其反。此外,数据跨境流动受严格监管(TikTok无法直接使用中国市场的用户行为数据),这意味着全球化的”交叉授粉”存在天然天花板。

第二部分:从HR和组织发展视角看,这篇研究意味着什么

2.1 社会-技术系统联合优化

这项研究最让我触动的地方,是它再次验证了一个老生常谈却常被忽视的真理:技术和组织必须一起设计、一起进化,缺一不可。
这个概念可以追溯到组织发展领域的一位奠基人——Eric Trist。他在英国塔维斯托克研究所提出”社会-技术系统”理论,核心观点很简单:任何组织都有两条平行运作的线,一条是技术线(用什么工具、走什么流程),一条是社会线(人员怎么协作、信息怎么流通、决策权怎么分配)。这两条线单独优化任何一条,整体绩效都会打折扣;只有两条线联合优化,才能释放最大价值。
字节跳动三阶段发展的案例很好地呼应了这个理论。
第一阶段,技术线需要一个能让算法快速迭代的闭环:用户点了什么、看了多久、什么时候划走——这些信号必须实时回传模型,模型据此调整推荐,用户再给新的反馈。技术线要跑通这个闭环,社会线就必须扁平化:层级不能多,否则信号从一线传到决策层再传回,黄花菜都凉了;信息必须透明,算法工程师得知道业务团队在关注什么指标,业务团队也得理解算法在优化什么目标。字节当时全员互称”同学”、OKR全员可见等被称为文化现象的做法,实际上是技术-社会系统对第一阶段的AI算法扩展用户潜在需求的一种联合优化。
第二阶段,技术线需要跨域复用——头条的算法要能平滑迁移到抖音。这要求社会线长出新的连接机制:中台负责沉淀可复用的技术模块,BP(业务伙伴)作为中台派驻前线的”翻译官”,确保中台的通用能力能被各业务线准确理解和适配。
很多高管看到字节的成功,第一反应是”我们也搭个中台”。但中台和中台之间的差异,往往决定了成败。传统IT中台,形象地说就是一个”工具仓库”:前端业务需要某个功能,提交需求,中台评估、排期、交付,项目结束。中台的角色是被动的服务提供者,其价值主要体现在”避免重复造轮子”——省成本。
字节的AI中台完全不同。它接收前端业务的数据后,不需要等人下指令,就会自动进入学习-测试-更新的循环。前端团队只需要设定战略优先级——比如”这个阶段优先提升广告转化率”或”优先拉高用户留存”——AI中台就会自主调整权重、持续迭代。它的角色不是被动响应者,而是主动参与价值创造的智能节点,甚至直接背KPI。
第三阶段,技术线需要为不同业务提供定制化AI能力,同时保留跨域学习的底座。社会线的回应是BU化——六大业务单元各自拥有AI团队,可以根据自身战略灵活调配。但底层基础设施仍保持连接。
字节6年间经历了三次结构性大调整:早期扁平协同——大中台小前台——六大BU。但更重要的是,大调整之间还有无数次微调。即便在BU化之后,组织仍在持续变动:某个应用做大了,为它建专属中台的优先级就上升;几个应用出现共性需求,相关模块又会被抽出来整合为统一平台。抖音、西瓜、火山三个BU的直播算法团队,最初各自独立,后来被合并为一个统一直播平台,向所有产品提供服务——这就是一次典型的”分后再合”。
对HR和组织设计者的启示是:不要追求”一劳永逸的最优结构”。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一套感知业务变化、触发结构调整的治理机制。具体来说,要回答三个问题:谁有权决定拆还是合?依据什么信号做出判断(是用户增长数据、技术复用率,还是内部协同成本)?如何管理变革阻力(尤其涉及团队调整、汇报线变动、甚至裁员时)?

2.3 “交叉授粉”对组织学习的深层启示

作者用”交叉授粉”来描述AI的跨域学习机制——一个领域的数据能提升另一个领域的模型表现。这个隐喻在组织发展语境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含义。
传统企业的”跨界学习”,靠的是什么?派人去对方部门轮岗、成立跨部门项目组、做知识管理系统、甚至通过并购获取新能力。这些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高度依赖人的认知和社交。AI驱动的交叉授粉,提供了一种”去人格化”的跨界学习机制:学习的主体是算法,学习的媒介是数据,学习的速度是实时的。番茄小说的用户阅读数据能提升今日头条的新闻推荐精度,不是两个产品团队坐下来开了复盘会,而是因为”用户犹豫、停留、情绪共鸣”这些行为信号在底层数学结构上具有相似性。
这个机制对战略规划的传统逻辑提出了根本性质疑。我们习惯按行业、按客户群、按产品类型来划分事业部。但在AI交叉授粉的视角下,业务之间的相关性不再由产品形态或行业边界定义,而由底层数据的结构相似性定义。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业务(比如新闻资讯和在线小说),如果产生的用户行为数据在结构上足够相似,对AI来说就是”一家人”。

第三部分: 读后未解之问

问题一:我们业务之间的”数据同构性”有多高?

交叉授粉的前提是不同业务产生的数据在底层结构上足够相似。但如果你的多元化版图跨越了差异极大的领域——比如一个业务依赖线下门店交易数据,另一个业务依赖线上内容交互数据——交叉授粉的效应可能非常有限。在决定扩张方向时,是否应该把”数据同构性”作为一个筛选标准?

问题二:我们的组织是否具备”动态分合”的适应能力?

字节的分合之道看起来很美,但对大多数企业来说,组织架构一旦定下,惯性极大。”拆分中台”意味着重新划分汇报线、重新分配预算、可能涉及裁员;”合并平台”意味着打消团队边界、协调利益冲突。你的企业是否有一套机制,能够在不引发组织地震的前提下,实现技术架构的灵活重组?

问题三:当AI呼唤不断跨界时,人准备好了吗?

如果预测式AI已经能跨域增强,生成式AI的通用性更强,理论上企业可以无限多元化。但人天然倾向于专业化——深耕一个领域、成为专家、建立职业身份认同。组织的内生循环(autopoiesis)也让系统倾向于自我维持而非自我颠覆。当技术系统说”该跨界了”,社会系统可能说”我不想变”。这个张力,靠技术解决不了,靠组织架构也只能缓解一部分。最终的瓶颈,可能不在AI能力,而在人的意愿和能力。

结语

这项研究向管理者发出的信号清晰而直接:AI的战略价值不在于你有没有,而在于你能不能把它嵌入一个持续学习、跨域流通、动态调整的系统。字节跳动的案例不是一张可以直接复制的蓝图——它的边界条件(市场规模、数据体量、监管环境、创始人风格)都是独特的。但它提供了一个思考框架:规模与范围的传统之争,正在被AI与组织设计的联合优化改写。
对每一位正在思考增长边界的高管而言,最该带走的不是”搭中台”或”做BU化”的具体动作,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的技术系统和组织系统,是在相互追赶,还是在相互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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