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出版批发巨头疑似向美国AI企业大量售书

日前，日本大型图书批发商日本出版贩卖株式会社（Nippan Japan，以下简称“日贩”）被曝疑似向美国人工智能开发企业Anthropic大量出售书籍。由日本380家出版社组成的、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日本书籍出版行业核心团体日本书籍出版协会（JBPA，以下简称“书协”）认为这批图书有可能被Anthropic用于AI模型训练，遂向日贩发函核实情况，要求日贩停止以AI训练为目的而开展的图书销售业务。

日本出版贩卖株式会社（Nippan Japan）

据多名日本出版业人士透露，函件中要求日贩说明以下事项：

1.在此次交易中，交付给Anthropic的图书里是否包含书协会员出版社的出版物；

2.如果包含，涉及哪些图书，销售的具体条件是什么；

3.若未经出版社许可就向海外企业大批量出售图书，该行为是否具备法律正当性。

日本业内人士分析，书协对日贩提出联合质疑，侧面说明二者之前就已经经历了若干沟通阶段，部分出版社已单独提出过质疑，但未得到答复。

而这事件的缘由还要追溯到2021年。

从盗版电子书转向实体书

2021年，Anthropic联合创始人本·曼恩（Ben Mann）主动从在线盗版平台“影子图书馆”下载了数百万册电子书资源，并将网站链接转发给同事。其中某些网站甚至毫不讳言自己的行为在绝大多数国家属于故意侵犯著作权。曼恩所使用的Library Genesis、Pirate Library Mirror等网站属于盗版影子库。2024年8月，作家群体就此对Anthropic提起集体诉讼。

随着诉讼推进，Anthropic内部的“巴拿马计划”也浮出水面。有新闻显示，公司斥巨资从图书馆、在线二手书店以及斯特兰德书店等实体书店购书，并以具有破坏性的方式扫描书页，以此摆脱对盗版电子书的依赖，获取未被AI生成内容污染的训练语料。

2025年，这份计划在该作家集体诉讼的证据开示流程中对外曝光。该诉讼最终的结果是Anthropic就获取盗版电子书资源部分以15亿美元与作家群体达成和解；但针对实体图书采购扫描的行为，美国法院认定，企业合法买下纸质图书，拥有书本实物所有权，有权处置、销毁这本书；且制作一份数字副本用于AI训练，随即销毁原书，不对外分发新副本的行为，在美国司法框架下属于合理使用，Anthropic无需向作者支付报酬。

在该诉讼的材料中，多次出现疑似指代日贩“Nippan Japan”的字样。书协基于这条线索怀疑日贩存在向Anthropic出售图书的行为。

“不予答复”

日媒《朝日新闻》就日贩疑似向AI公司售书一事向日贩求证。日贩回应称：“关于单笔交易的相关信息，包括交易是否存在，我们不予答复。”并声称：“不只是这起事件，本集团不存在在知晓图书将被用于AI企业模型训练的前提下进行销售的情况。”还有记者向Anthropic发起采访，后者拒绝评论此事。

截至目前，对于该事件是否属实，各方仍在讨论中。

在日本，图书批发商属于B2B商业模式，其与出版社、仓库、海外贸易客户之间的交易采用日本出版流通行业共用的VAN系统，该系统遵循“有库存即出库”的惯例，并不会对采购终端主体做风险筛查。日本一位有图书流通行业从业者表示，曾收到标注为“美国ABC”的客户通过日本出版流通行业共用的VAN系统向日贩采购大批量订单，当时并未多想便出货，后续才听闻AI公司毁书事件。

《朝日新闻》报道原文

公开信息显示，美国确有一家名为American Book Company（ABC）的大型图书批发商。该业内人士提出，如果订单中的“美国ABC”正是这家美国批发商，那么终端买家Anthropic就隐藏在中间商之后，订单单据的“客户名称”栏可以标注Anthropic。无论订单是否载明上述信息，批发商理论上可以向出版社发送传真以核实确认，但这并非强制流程。从这一角度看，日贩存在并不知晓图书为AI训练目的所采购的可能性。

与之相对，有日本从业人士和网友指出，日本图书批发商对于开设非书店渠道的新客户账户一贯极为谨慎。也就是说，批发商并非与所有客户都开展合作。不和来历可疑的对象做生意是行业通行原则，面对海外合作对象时更是如此。但本次事件当中，日贩和已经卷入版权诉讼的Anthropic开展业务往来，因此被质疑：日贩当时对上述风险的认知究竟如何；“不知道会用于AI训练”这套说辞是否站得住脚；在和出版社签订的合同层面，是否已经尽到善良管理人注意义务。

如果双方确实签署过相关交易合同，那么这些疑点有待合同条款来验证。倘若日贩在知晓上述风险后依旧认定交易无风险，或是Anthropic当时以“搭建企业内部图书馆”作为交易理由，那么相关内容理应记载于合同文本之中。这种情况下，日贩更应当向出版社与作者作出完整清晰的说明。

风波之下的隐患

日贩疑似向AI公司售书风波之际，正值日贩与出版商进行交易和协商的关键期。

据报道，日贩的代理批发业务已连续4年亏损，2026财年（截至2026年3月）单体净亏损达10亿日元。亏损根源是1950年代定下的合作条件——让出版代理批发商承担物流成本。销量持续萎缩、退货率却不断上升，也导致批发商入不敷出。与此同时，日本2024年还修订并实施了《货物自动车运输事业法》，该法案的实施大幅改善货运司机的劳动条件、调整运费标准，导致日本图书物流成本暴涨。为此，日贩和出版社正在重新协商物流分摊、供货结算条件。

日贩向AI公司售卖图书的传闻发生在谈判关键期，将成为很大的行业隐患。日本出版行业从业者认为，不论出版社是否愿意继续参与协商，拖延越久，企业财务承压就越严重；一旦谈判受阻，受到冲击的将不只是日贩，BOOKSELLERS & CO.等图书批发企业也极有可能受到连带影响。甚至有评论称：“在代理批发本身的存在意义都已受到质疑的时候，还做出这种事，根本无法与出版社建立起信任关系。”

除此之外，此次日贩事件带来的损失不只是物质层面，部分案例甚至已经波及作者与出版社之间的合作关系。后续即便该图书用于AI训练一事不构成违法，也不能排除引发民事诉讼的可能。

“宁向曲中求，不在直中取”

2026年起，有关AI企业批量采购实体图书、进行破坏性扫描销毁的线索在全球持续发酵。Better World Books、Alibris、Biblio等二手书交易平台上的书商向媒体反映他们观测到异常匿名订单。荷兰、德国、西班牙等欧洲旧书商表示自己频繁收到凌晨触发的批量可疑订单。2025年末至2026年上半年，相关情况也在日本二手古书圈论坛、社交平台上引发讨论。行业推测这些图书最终流向AI企业。

结合此次日贩事件可以看出，AI公司为了避开洽谈授权的时间和资金成本，正在极力绕开向出版商、著作者获取知识信息，转而瞄准出版产业链的批发商、零售商等中下游，并依靠不同国家版权规则的差异，低成本获取高质量的人类书面语料。其中，有中间商不仅提供批量采购和匿名买家服务，还主动建议客户签署保密协议（NDA），该协议声明将保证不泄露买家身份、采购书目、采购策略，以此保护AI客户的舆论形象。

日本书籍出版协会官网

对于此类事件，日本出版界的做法与中国大同小异。如发布相关声明，反对AI企业未经许可抓取漫画、小说等出版物用于AI训练，要求AI企业事先取得版权方许可，否则会对侵权行为采取法律手段；或者修订出版社与作者之间的出版合同模板，明确作者作品未经许可不得用于AI训练，同时制定面向会员出版社的AI业务操作指南。

然而，这些举措既没有直接约束AI企业，更没有配套法律的支持。日本现有《著作权法》第30条第4款指出，在利用著作物的目的并非所谓“鉴赏（享受情感）”的情况下，在满足法定条件时，可以不经著作权人许可加以利用。在此条件下，导入文字、图像、视频素材，并用机器学习算法进行分析，解析部分代码或试验性复制等行为不属于“鉴赏”。

该条文也表明，利用著作物须“排除不当损害著作权人利益的情形”。但现实困境在于，无论是批发商向海外售书，还是二手书商承接的匿名订单，很多交易本身并不违法。批发商、零售商与AI公司之间的交易是否属实一事尚未明了，遑论“利用方法是否破坏著作物市场”的追踪举证。因此，出版方在应对AI侵权方面，往往陷入被动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