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越来越能被AI同理,为何反而对自己越发陌生?

对此，今年年初，由陈巍等通力撰写、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理论心理学：认知科学的视角》一书，提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

如今，心理学面临的一大危机，恰好是整合乏力的理论与泛滥的实验数据之间的冲突。

换言之，实验研究的发现越来越多了，可为什么我们反而感到越来越多的困惑与不解？通俗地讲，如果你经常刷短视频，想来难免看过各种心理学科普推送。今天你刷到：“熬夜会影响情绪。”明天你看到：“肠道菌群决定幸福感。”后天说不定又会看到：“多巴胺才是快乐的来源。”还有MBTI、依恋类型、人格测试、情绪价值、心理账户……各种新的流行概念层出不穷的同时，我们知道的知识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容易产生一种感觉：这些知识彼此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正是作者在书中所提及的“理论危机”。

现代心理学拥有越来越精密的脑成像技术、更先进的数据分析方法，也发表了越来越多的高影响因子、高转载率的论文，但或许不少研究尚且停留在解释一个局部现象的阶段，在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上还颇具困难：这些研究结果共同说明了什么？就像拼图游戏一样，我们虽然已经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碎片，却越来越难拼出完整的图案。

对于此，作者认为，实际上，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更“聪明”。很多人以为，大脑负责思考，身体只是执行命令。事实上，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身体一直在和大脑“聊天”。想想这些熟悉的经历：考试前心跳越来越快；上台演讲时手心冒汗；看到喜欢的人时脸会发热；收到坏消息后，胃突然开始不舒服。过去，我们总认为：“因为我紧张，所以心跳加快。”现在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开始反过来思考：也许正是身体不断向大脑发送信号，大脑再根据这些信号解释“我现在正在紧张”。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信息，被称为“内感受”（interoception）。

《理论心理学》一书，精彩讲述了内感受如何不仅帮助我们维持生命活动，更参与了情绪、自我意识，甚至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在此基础上，该书强调，我们并不是被动接收身体信号，而是在不断预测、解释和修正这些信号，由此形成对自己的认识。换句话说，身体不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一台意义生成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研究发现，自闭症谱系障碍、进食障碍等心理问题，都可能与内感受加工异常有关。改善一个人理解身体信号的能力，也许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自己和他人。

除了身心对话，在理解他人的社会认知领域，各种实验结果的不一致性也暴露无遗，理论整合的乏力更是一览无余。一方面，人们可能会认为思想、情感和意图只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中，被我们的头骨保护起来，不被人察觉。毕竟，只有我自己才能体验或拥有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图。另一方面，我们常常声称自己非常了解他人的想法、感受和意图。如何做到这一点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心理学家将这种能力称为读心（mindreading）。尽管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再平凡不过的能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整天使用它。但我们对于“如何进入他人的心灵”以及“当我们相互理解时，我们在认知上究竟在做什么”这些问题，所知甚少。这便是二十多年前被媒体誉为“读取他人心灵的神经元”的镜像神经元发挥的作用。厘清它则可以让我们明白：为什么别人打哈欠，你也想打哈欠？为什么看别人摔倒，自己也会腿一软？为什么电影里的角色哭泣，我们也会跟着流泪？很多人相信，镜像神经元几乎可以解释模仿、共情、语言甚至文化。但科学的发展告诉我们：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为此，《理论心理学》不仅专门回顾了镜像神经元的发展历程，更是提醒我们警惕一种常见的认识误区——一旦发现某种新的脑机制，就急于用它解释所有心理现象。镜像神经元当然重要，但它只是理解人的一个环节，而不是全部答案。真正的人类理解，不可能仅仅来自几个神经元、一个脑区，或者几个脑成像实验。心理活动始终发生在身体、环境、社会关系和文化背景共同构成的世界里。心理学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概念，而是具有解释力和整合性的理论。

如今，每年都会出现大量新的心理学概念和测量工具。很多概念流行一阵后便销声匿迹，也有一些迅速进入大众视野，成为社交媒体上的“流量密码”。对此，该书作者认为，与其不断创造新的概念，不如认真思考：已有的理论之间，究竟能否连接起来？如果把人的基因看成“ATCG”四个字母，那么，生命真正复杂的地方，并不在字母本身，而在它们如何组成完整的信息。心理学也是如此。神经元、脑区、激素、行为、社会关系……这些都像一个个“字母”。

更为重要的是，真正困难的，并不是继续发现新的“字母”，而是理解它们如何共同构成一个真实的人。AI时代，我们更需要回答“什么是人”。AI的发展正在不断刷新我们的认知。机器能够识别表情、预测行为，甚至生成富有情感色彩的语言。但这些能力，并不意味着AI真正拥有人的体验。对于心理学来说，这也提出了一个新的挑战。如果我们只是不断积累更多数据、更复杂算法，却始终不能回答“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那么，人类对自己的理解并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自动增加。

对此，《理论心理学》一书的作者并没有试图提供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而是试图从共情的角度呼吁我们：真正有解释力的心理学，不应该把人拆解成互不关联的碎片，而应该把身体、大脑、经验、社会和文化重新联系起来，在不同层级之间建立完整的解释框架。或许，这也是AI时代更值得我们重新思考的问题：

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分析人类的时候，我们是否也应该重新学习如何理解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理论心理学的复兴，或许才是心理学涅槃重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