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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我把近五年高考作文翻了一遍,发现出题真的有一条暗线
80|我把近五年高考作文翻了一遍,发现出题真的有一条暗线继昨天晚上聊完物理英语的试卷后，读高三的侄女又和我聊语文作文。 她跟我说：“议论文我要是也能写得这么顺畅就好了。” 我说：“这个是有方法的。” 她说她最大的问题是，写着写着会突然卡住。 前面还知道自己要讲什么，写到中间，逻辑开始乱，下一段不知道往哪里去。 我跟她说： “所以作文不是拿到题就写。下笔以前，要花几分钟先把大逻辑搭起来。” 但讲着讲着，我又跟她说了一句： “作文最重要的，其实还不是先想自己要写什么，而是先想——出题的人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后来她把最近的一道作文题发给我： > 古人云：“修辞立其诚。” > 当下，人们愈发注重个体自我感受，智能技术也重塑着人际交往方式。时代变迁，真诚是否反倒成为稀缺之物？ 我第一反应就跟她说： “先不要把你写的作文给我。” “先给我题目。” 因为我想先带她看： 为什么是“修辞立其诚”？ 为什么又放进“个体感受”？ 为什么还要放进“智能技术”？ 最后为什么偏偏落到“真诚”？ 这些词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放到一起。 找到了它们之间的关系，才找到了真正的作文题。 一、我跟她说：你得知道出题的人站在哪套文化背景里 我当时跟她讲得很口语。 我说，语文作文不是数理化。 数理化你可以从公式、条件一路推过去。 但作文背后涉及的是： 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个人和社会是什么关系？ 自由和责任是什么关系？ 传统与现代怎么相处？ 国家、民族、社会、个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本身就带着文化背景。 我当时甚至跟她说： “中国几千年的文化里，儒家文化是非常重要的一条主线。你如果完全不理解这条线，很多作文题你就只能看到表面。” 后来我专门去查了一下。 这句话的大方向有道理，但还是要说得准确一点。 儒家当然不是从所谓“四五千年前”就一直占据主流。儒家产生于先秦，到汉代以后逐渐进入国家教育和政治伦理的核心；到了宋代以后，科举、士大夫阶层与儒家经典的关系更加紧密。 传统中国的官员选拔长期考查经典和文学能力，儒家伦理也确实深刻影响了士人的自我修养、公共责任和国家治理观念。 与此同时，道家、佛教、法家等传统也一直在影响中国社会。 所以，把中国文化简单理解成“只有儒家”当然不对。 但如果一个孩子对儒家的几个基本问题完全陌生—— 修身， 诚信， 责任， 义利， 家国， 个人与群体， 自我约束， 知与行—— 那她读很多语文材料时，确实会少一层理解。 二、但是，高考绝不是今天的“科举” 这一点我后来也专门跟自己较了个真。 我那天聊天的时候，说得比较猛。 大意是： 古代科举是选官，所以今天高考作文背后也会希望选出具有某种公共价值观的人。 这两件事情不能直接画等号。 古代科举直接通向官僚体系；现代高考首先是高校招生考试。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自己对高考的表述，是“立德树人、服务选才、引导教学”。近年的语文命题解析反复出现的，也是文化传承、价值引领、青年成长、思维品质、科学创新和个性表达，而不是“选未来官员”。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现代高考不是科举的简单延续，但任何大规模教育选拔，都不会发生在价值真空里。 语文尤其如此。 它不仅考你会不会写句子。 它还会通过材料问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你怎样理解自己？ 怎样理解别人？ 怎样理解时代？ 怎样理解这个社会共同关心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干脆把最近五年的全国Ⅰ卷作文全翻了出来。 这一翻，我觉得很有意思。 三、2022：“本手、妙手、俗手”——先把根扎下去，再谈创造 2022年的新高考Ⅰ卷，讲的是围棋里的三个词： 本手、妙手、俗手。 本手，是合乎棋理的正规下法。 妙手，是出人意料的精妙下法。 俗手，看起来好像有道理，放到全局却可能坏事。 材料最后告诉考生： 初学者应该先从本手开始，基础扎实以后，才可能出现妙手；只想着追求妙手，反而容易下成俗手。 你把围棋拿掉，这道题其实在问什么？ 它在问： 基础和创新是什么关系？ 一个人是应该急着表现聪明，还是先把基本功做好？ 这是不是很像中国传统文化里面讲的“修身”？ 先把自己该做的东西做好。 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先立住，再求变化。 当然，我们不能说这就是一道“儒家作文题”。 官方命题思路强调的是基础、能力、创新以及反对机械刷题。 但你会发现，它背后的价值结构并不陌生： 守正，然后创新。 不是否定妙手。 恰恰是告诉你： 真正的妙手，建立在本手之上。 四、2023：“故事是有力量的”——一个人的故事，为什么最后会走到一个民族？ 2023年，新课标Ⅰ卷的作文题非常短： 好的故事，可以帮助表达和沟通，可以触动心灵、启迪智慧，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展现一个民族的形象。 最后一句： “故事是有力量的。” 你仔细看它的结构。 从哪里开始？ 从人与人的表达开始。 然后到人的心灵。 再到一个人的命运。 最后突然扩大： 一个民族的形象。 这就是我跟侄女讲的那个东西： 高考作文经常会把“小我”和“大我”放在同一条线上。 你当然可以写自己的故事。 但如果只停在“我今天很感动”“我终于成长了”，文章容易小。 出题人实际上给了你一扇门： 一个人的故事为什么可以超越一个人？ 一个普通人的选择，为什么可能代表一个时代？ 一个民族又是通过什么被别人认识的？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当年的解析也明确说，这道题既允许考生从生活经验出发，又强调“讲好中国故事”“展现民族形象”和价值引领。 这就已经不仅是写作技巧。 它开始考一个人的视野了。 五、2024：AI都能给答案了，我们还需要“问题”吗？ 2024年这道题，我尤其喜欢。 因为它几乎直接撞上了今天。 材料说： 随着互联网普及、人工智能应用，越来越多的问题能够很快得到答案。 然后突然问： “那么，我们的问题是否会越来越少？” 这题如果只想着“标准答案”，反而容易写坏。 因为官方解析特意说了： 它不是要求学生简单回答“是”或者“不是”。 重点是从“答案与问题”的关系里展开联想和思考，考查探索性、创新性思维。 这一题其实也让我修正了自己原来的想法。 如果高考作文只是要求孩子“写得正确”，那根本没必要出这种题。 它明显是在问： AI越来越会回答问题以后， 人还有没有提出好问题的能力？ 答案越来越便宜以后， 真正稀缺的会不会反而是： 好奇心， 判断力， 怀疑， 追问， 以及发现一个新问题的能力？ 这时候我又想到古人的一句话： “学而不思则罔。” 当然，我不是说这道题就是在考《论语》。 而是几千年前的人已经发现： 知道答案和真正会思考，从来不是一回事。 到了AI时代，这个问题重新出现了。 只不过换了一件衣服。 六、2025：这一年，“家国”几乎已经写在题面上了 2025年的全国一卷用了三段文学材料。 老舍《鼓书艺人》。 艾青《我爱这土地》。 穆旦《赞美》。 其中有艾青那句大家很熟悉的话：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还有穆旦写民族苦难与新生的诗句。 这一年的命题指向就更加明显。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的解析直接把全国一卷概括为围绕抗战胜利80周年，从民族苦难的文学记忆出发，指向民族新生，强调家国情怀，同时仍然给考生留下从个人经验进入的空间。 如果说我跟侄女讲的“儒家文化里有很强的家国观念”在哪一年最容易看出来， 这一年应该是最明显的。 当然，现代民族国家的“家国情怀”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古代的“忠君”。 时代已经完全不同。 但是有一条中国文化里非常长的线一直存在： 一个人的价值，不只是自己过得怎么样。 他跟土地、家园、群体、国家之间是什么关系？ 在困难的时候，他愿意承担什么？ 他愿不愿意把“小我”放到一个更大的坐标里看？ 这个问题，从古代士人到现代文学，一直没有真正消失。 七、2026：从一个“词”的变化，看一个人怎么进入时代 到了今年，也就是2026年，全国Ⅰ卷又变了。 它没有直接谈什么宏大的道理。 它让考生选一个词。 这个词，随着自己的成长，理解发生了变化。 而这种变化既有个人成长的印记，也折射社会和时代的变化。 这道题看起来很“小”。 一个词而已。 但官方解析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说法： “以小切口联通大视野。” 什么意思？ 你当然要写自己。 而且必须有“你”。 今年的题甚至连续强调“你”。 但这个“你”不能悬在真空里。 你的成长发生在一个时代里。 你小时候理解的“家乡”，今天为什么变了？ 你对“努力”“自由”“成功”“朋友”“中国”“人工智能”“普通”这些词的理解，为什么十五岁和十八岁已经不同？ 是你变了？ 还是世界也变了？ 可能两者都在变。 这其实又回到了我跟侄女说的那句话： 好的作文，一头扎在自己身上，一头伸到时代里面。 八、五道题摆在一起以后，我反而不愿意简单说：“答案就是儒家” 翻完这五年以后，我觉得我昨晚给侄女讲的东西，大方向没有错，但可以说得更准确。 如果硬把五道题全部套进“儒家文化”，一定会套坏。 因为2024年的AI题，非常明显地强调问题意识、创新和探索。 2026年又特别强调个人真实体验和独特认知。 这些东西都不能简单用“服从”“秩序”几个词解释。 但如果再退远一点看，我确实看到了一些反复出现的东西： 一个人要修炼自己。 2022讲基本功。 一个人不能只有自己。 2023从个人故事走向民族形象。 一个人要会思考，而不仅仅接受答案。 2024讲AI时代的问题意识。 一个人和家国、民族之间存在关系。 2025写民族苦难与新生。 一个人的成长必须放进时代里。 2026从词语变化写个人认知与时代变化。 所以，如果一定让我总结这五年背后反复出现的一条线，我不会把它简单叫作“儒家”。 我更愿意叫：中国语境里的“成人之道”。 一个年轻人最后要长成什么样的人？ 有基础。 会思考。 有自己的感受。 能够创新。 知道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对别人有责任。 对社会有认识。 对自己的文化和时代有所理解。 这其中当然有儒家留下来的深层影响。 也有现代社会的价值。 有科学精神。 有现代法治和公共生活。 也有今天特别强调的创新、科技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才更接近高考作文真实的价值结构。 九、我还专门重新看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那天我还跟侄女讲到了24个字：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我当时顺嘴说，排在前面的可能更重要。 后来查资料，我觉得这一点也要改。 官方的解释很明确： 前三组分别对应国家层面的价值目标、社会层面的价值取向、公民个人层面的价值准则。 它首先是三个层次的结构，不能因为排在前面，就推断价值权重一定更高。 这个修正对孩子其实也有用。 因为作文最怕什么？ 最怕把复杂的东西背成一句绝对的话。 真正好的议论文，往往恰恰能够看到： 不同价值之间是什么关系。 自由和规则怎么同时成立？个人和社会怎么同时成立？ 传统和创新怎么同时成立？ 诚信和分寸怎么同时成立？ 这才叫思辨。 十、所以我现在会这样教她审高考作文 我不会再跟她说： “你把儒家文化背熟，以后什么作文都能套。” 六，我能不能把古代、今天和自己的生活连接起来？ 六个问题想清楚，再写。 比如她那道“修辞立其诚”。 如果只是写： 诚信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所以我们要真诚。 太薄了。 但如果问： AI越来越会替人表达以后，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表达？ 现在回头看，其实“猜”这个词也不准确。 更准确的词还是：理解。 理解这个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理解这个时代为什么关心这个问题。 理解我们从哪里来。 也理解今天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后才轮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回答：那我怎么看？
那一定是错的。
我会跟她说：
拿到一道作文题以后，先不要急着找名人名言。
先在草稿纸上写六个问题：
一，这个题表面在谈什么？
二，为什么偏偏在今天问这个问题？
三，材料里面哪两个东西存在张力？
四，它涉及人的什么价值判断？
五，我自己的判断是什么，边界在哪里？
一个人强调真实自我，是不是就意味着可以不顾别人？
文章一下就打开了。
这就是我真正想教她的方法。
昨天晚上，我一直跟她说：
要“猜”出题人在想什么。
它表面考八百字。
实际上是在逼一个年轻人第一次比较认真地回答：我正在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这个问题，
可能比作文最后得了多少分，
还要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