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PS:中国人会飞

一、前传：不会算数的"文字处理系统"（1988—1998）

故事要从 1988 年的深圳讲起。24 岁的程序员求伯君把自己关在深圳南山蔡屋围的房间里，靠一台 386 电脑，历时一年零四个月，写下了 12.2 万行汇编代码。1989 年，WPS 1.0 正式发布——它的名字直白得近乎朴素：Word Processing System，文字处理系统。

在 DOS 时代，这款软件几乎凭一己之力开创了中文办公的纪元。鼎盛时期，WPS 在国内文字处理市场的份额一度超过 90%，"学电脑"几乎就等于"学 WPS"。

但那时的 WPS，确实和表格没什么关系。它是一位纯粹的"文字匠人"：排版、打印、字体字号，无所不能；至于数据运算，则超出了它的职责范围。用户若要在文档里插入表格，只能在文字排版里一根线一根线地"画"出来——表格是文字的装饰品，而不是会计算的机器。

与此同时的大洋彼岸，电子表格早已是另一番天地：1979 年 VisiCalc 问世，1983 年 Lotus 1-2-3 风靡全球，1985 年微软 Excel 诞生。办公软件的两大门派——文字处理与电子表格——正在合流成"办公套件"。中国软件业要追上这股潮流，还需要一次刻骨铭心的失败。

1995 年 4 月，金山倾尽全力推出面向 Windows 平台的《盘古组件》，首次尝试套件化办公。但仓促的转型遭遇惨败，金山几乎难以为继。求伯君卖掉了公司奖励给自己的别墅，和雷军一起带着团队继续开发。这次失败教会了金山一个道理：转型不能只靠勇气，还得懂用户。

二、破局：电子表格加入 WPS 家族（1999—2001）

1997 年 10 月，蛰伏近四年的金山发布 WPS 97——第一款运行在 Windows 平台上并与国外产品正面竞争的国产文字处理软件，"所见即所得"的突破让它上市两个多月便售出 1.3 万套。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1999 年 3 月。WPS 2000 在北京发布，第一次集成了文字办公、电子表格、多媒体演示制作和图像处理等多种功能。对 WPS 而言，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电子表格正式成为 WPS 家族的成员。WPS 从一款单一的文字处理软件，蜕变为多功能办公软件。

这场蜕变并不轻松。WPS 2000 定价 999 元，仅为同时期微软 Office 2000 中文标准版售价的四分之一，却因文件格式与界面互不兼容，最终只售出约 1 万套。用户用脚投票告诉金山一个残酷的事实：不融入主流生态，价格再低也没有出路。

2001 年 5 月，WPS 正式更名"WPS Office"，采用国际办公软件的通用命名方式，产品从单模块文字处理升级为包含文字处理、电子表格、演示制作在内的完整套件——WPS表格作为独立组件正式成军，内部代号"ET"。这个两字母的代号后来也成为 WPS 表格专属文件格式 .et 的由来。

同年 12 月，中国政府首次大规模正版软件采购，WPS Office 一举中标北京市政府采购的 11143 套。国产办公软件第一次在与国际巨头的正面交锋中拿下重要一城。

三、涅槃：推倒重写与免费革命（2002—2005）

WPS 2000 的失利让金山痛定思痛。2002 年，雷军提出"先继承、后创新、决胜互联之巅"的策略：放弃沿用 14 年的技术积累，将产品内核推倒重写。上百名研发工程师、三年时间、3500 余万元投入——这在当时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

2005 年 9 月，WPS Office 2005 发布。这个版本从底层架构上实现了与 Microsoft Office 在文件格式、用户界面及二次开发接口上的高度兼容：WPS表格可以无障碍读写 .xls 文件，用户在两个软件之间切换几乎感觉不到障碍。同时，安装包被压缩到 20MB 以内，在拨号上网的年代，这是一次体贴到细节的胜利。

更重要的是，WPS 宣布个人版完全免费。这一决定彻底改写了中国办公软件的商业模式——从"卖软件"转向"做服务"，WPS 从一款盒装商品，变成了一款互联网产品。2006 年，在《电脑报》的中国 IT 品牌调查中，WPS Office 以 20.22% 的市场份额成为占有率最高的国产办公软件。

也正是在 2005 版，"WPS文字、WPS表格、WPS演示"三大组件的格局正式成型——这个我们今天熟悉的名字"WPS表格"，从这一年起被叫了二十多年。

四、进化：从能用到好用（2006—2012）

站稳脚跟后的 WPS表格，开始了漫长的功能进化。这一时期的关键词，是"引擎"。

2006 年 9 月，WPS 日文版在东京发布，迈出国际化第一步；2009 年 5 月，WPS Office 2009 推出完全开放的插件平台，爱好者可以自己编写插件扩展表格能力；2010 年，WPS Office 2010 发布，并开始"抢先版"每月更新的模式——软件从"版本制"走向"迭代制"。

真正的技术里程碑出现在 2012 年。WPS Office 2012 新春版为 WPS表格装上了全新一代 ET 引擎：采用多线程计算技术榨干多核处理器的性能，大型表格的打开与计算速度提升 5 倍以上；引入可中断机制，用户在处理复杂运算时不再被"卡死"，还能通过状态栏实时看到计算进度。对重度表格用户而言，WPS表格第一次从"能用"真正迈向"好用"。

2011 年还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WPS Office Android 版发布，金山把公司资源押注移动端。事后回看，这是 WPS 历史上最成功的"弯道超车"——它为四年后的云协作时代埋下了伏笔。

五、云端：从装在电脑里到活在网络里（2013—2019）

智能手机改变了一切。2013 年，WPS Office iOS 版发布，全终端布局完成。截至 2020 年 12 月，WPS Android 版自发布以来累计下载达 198 亿次——表格第一次被装进了数亿人的口袋，地铁上用手机核对报表成了新常态。

2016 年的 WPS Office 2016 开始在云文档与协作上布局；2018 年，金山文档上线，全球用户突破 3 亿；WPS Office 2019 重新采用集成式界面，形成文字、表格、演示、PDF 四大组件的新格局，"表格"的位置从三足鼎立变为四方来朝。

2019 年 11 月 18 日，金山办公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挂牌上市（股票代码 688111），成为"国产办公软件第一股"。从 1988 年写下第一行代码到敲响上市锣，这条路，WPS 整整走了 31 年。也是在这一年，WPS for Mac 发布，补齐了苹果生态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一时期的 WPS表格，重心从"单机功能"转向"云端协作"：多人同时编辑一张表、跨设备实时同步、权限精细管控——表格第一次成为团队协作的纽带，而不再只是个人的算账工具。

六、智能：当表格学会思考（2020—2026）

2020 年，WPS 协作功能全面发布，协同办公成为主旋律。而真正让"表格"这个 40 余岁的概念再次焕新的，是 AI。

2023 年，WPS AI 横空出世，率先把大语言模型能力落地到办公软件：在表格里，用户不再需要背诵函数语法，用自然语言就能请 AI 分析数据、生成图表、写公式。2024 年，WPS AI 全面上线并升级为"WPS 灵犀"智能体，"软件 AI 化 + AI 软件化"双轮驱动；配合在线协作的"智能表格"，传统电子表格正在演变为会思考的数据工作台。

截至 2025 年，WPS Office 全球月度活跃设备数达 6.51 亿，WPS AI 月活用户超过 2951 万。从一根一根画表格线，到一句话让 AI 出分析报告——WPS表格用了 37 年，完成了从"电子算盘"到"数据助手"的跨越。

七、对照：Excel 与 WPS表格的历史差异

如果把 WPS表格和 Excel 放在同一张时间轴上，最先撞进视线的不是相似，而是错位。Excel 的起点是 1985 年，WPS表格的起点是 1999 年——中间隔着整整十四年。而这十四年，恰恰是电子表格从"发明"走向"标准"的十四年。

Excel 并非微软的第一款电子表格。1982 年，微软推出 Multiplan，在 CP/M 系统上尚能一战，转到 MS-DOS 之后却被 1983 年问世的 Lotus 1-2-3 压得抬不起头。正面打不过，微软索性换道：1985 年 9 月 30 日，专为苹果 Macintosh 打造的 Excel 1.0 发布，用图形界面取代字符界面，用鼠标取代键盘指令。1987 年，Excel 2.0 登陆 Windows；1990 年，微软把 Word、Excel、PowerPoint 打包成第一代 Office，Excel 从此不再单打独斗，而是被"捆"进了每一份企业采购清单。到 1988 年，Excel 的销量已经反超 Lotus 1-2-3。

而 WPS表格的起点，是一次"补课"。1989 年诞生的 WPS 1.0 是一套纯粹的文字处理软件，表格在它手里只能靠一根线一根线地画出来；直到 1999 年的 WPS 2000，电子表格才第一次进入 WPS 家族，2001 年 WPS Office 发布，表格组件"ET"才正式独立成军。也就是说，当 Excel 已经在办公桌上称霸十多年时，WPS表格才刚刚学会站立。

出身决定了基因。Excel 是"原生电子表格"——它的每一次进化都在加深专业纵深：1993 年的 Excel 5.0 引入 VBA，让表格第一次可以被编程；此后数据透视表、Power Query、Power Pivot 相继登场，把 Excel 从"计算工具"推成了"数据分析平台"；2007 年，Excel 把单表行数上限从 65536 行提升到 1048576 行，并用 .xlsx 开启新的行业格式。WPS表格则是"扩展出来的表格"——它诞生于一个已经成熟的产品体系中，首要任务不是重新定义表格，而是让用户能顺畅地把 Excel 的活儿接着干下去。

于是，两者走上了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Excel 是标准的制定者，靠与 Office 捆绑形成生态锁定，用兼容成本筑起护城河；WPS 是标准的追随者，2002 年推倒重写内核，把"深度兼容"确立为第一战略——能无障碍读写 .xls，让用户在两个软件之间切换几乎无感。差异也在这里：Excel 靠不可替代性赚钱，WPS 先靠"可替代性"活下来，再靠免费与移动端反攻。2005 年 WPS 个人版免费，正是这条路线的分水岭。

三十余年后再看，两者的差异已经从"功能多少"转移到"方向不同"。Excel 继续深耕专业纵深与生态标准；WPS表格则把重心押在本土化与场景化——中文函数名、智能表格、云端多人协作，以及 2023 年之后的 AI 与"灵犀"智能体。今天，日常做表（数据处理、报表统计、基础图表、常用函数）在两者之间已几乎看不出差别，文件也能双向互通；但在 VBA 宏、Power Query、外部数据链接这类高级功能上，Excel 依然领先，用到这些的文件在跨软件迁移前必须实机实测。

表 1　Excel 与 WPS表格历史差异对照

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这两个"对手"其实是彼此的镜像。Excel 证明了电子表格可以成为标准；WPS表格则证明了标准之外仍有生存空间——甚至可以反过来，用移动端与 AI 把标准再往前推一步。

八、大事记年表

结语：一张表格，半部中国软件史

回望这段历史，WPS表格的每一步，几乎都踩在中国软件业的节拍上：

它诞生于补课——当国际办公套件已经把文字与表格合流，WPS 用 WPS 2000 补上了迟到的一课；

它成于兼容——2005 年的推倒重写证明，融入主流生态不是妥协，而是生存；

它兴于免费与移动——两次看似"自断财路"的决策，换来了数以亿计的用户；

它正盛于云与 AI——当表格学会思考，这场三十七年的长跑才刚刚进入新的赛段。

从求伯君的一台 386，到 6.5 亿台月活设备；从一根根手画的表格线，到一句话生成的数据洞察——WPS表格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技术会过时，界面会迭代，但把复杂留给机器、把简单留给用户的初心，三十余年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