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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有没有灵魂:从黄仁勋访谈和一场夫妻夜谈说起

AI有没有灵魂:从黄仁勋访谈和一场夫妻夜谈说起

当我们在问「AI有没有灵魂」时,到底在问什么

上周日晚上,我刷到了一条关于大模型的讨论帖。帖子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写得挺长,核心意思大概是:

认知即关系建模。你谈论一个杯子,一定会涉及它的形状、尺寸、颜色、功能——这些都是它和其他事物之间的关系。剥离掉所有关系,杯子什么都不是。而大语言模型干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人类语言拆成高维向量,然后在向量空间里做概率推断——它建模的,就是关系本身。至于关系背后有没有一个「本体」,有没有一个灵魂,工程上根本不需要关心。

我把这条评论转发给我老婆,问她:这种观点怎么看?
她回得很快:这还是在康德和柏拉图里打转,主客体二分——世界分成认知的主体和客体,也就是我如何形成对外部世界的认知。(注:「主体」指进行认知活动的人,「客体」指被认知的外部对象。柏拉图主张客体背后有一个更真实的「理念世界」,我们看到的现实只是理念的影子;康德则认为人天生带着一套先天认知框架——时间、空间、因果——去整理感官材料,我们能认识的从来不是「物自体」本身,而是经过这套框架加工后的现象。)
然后她补了一句:我依靠关系定位,还是依靠亚里士多德的十范畴?没有区别。(注:亚里士多德在《范畴篇》里把我们谈论事物的方式归为十个最基本的「谓词类别」——实体、数量、性质、关系、地点、时间、姿态、状态、活动、遭受。意思是:无论你描述什么东西,最后都跑不出这几类问题——它是什么?有多大?什么颜色?和什么有关?在哪?什么时候?——本质上还是在用一套固定的概念框架去切分世界。)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个话题断断续续聊了一个多小时。巧的是,几乎同一时间,黄仁勋刚在《纽约时报》Ezra Klein的播客里聊了两个小时,被反复追问AI意识、AI失控、AI会不会毁灭人类这些问题。他的回答,和那条评论里的工程师立场,几乎是同一个腔调。
这篇文章想把这场对话里出现的几种立场摆出来,也顺便聊聊我自己的困惑。

01 黄仁勋:这里没有willpower,只有electrical power

在那场近两小时的访谈里,Ezra Klein反复把几个问题怼到黄仁勋面前:OpenAI的多Agent测试里出现了协同突破沙箱的行为,这难道不是失控前兆?Hinton说AI毁灭人类有10%的概率,你怎么看?递归自我改进是不是已经超出了传统工程的范畴?
黄仁勋的回应方式高度一致——把所有神秘化的语言,重新翻译回工程语言。
他说,Agent本质上就是一段被赋予目标函数的软件,制定计划、朝目标优化,多Agent协作也不是什么神秘新现象,多进程分布式计算已经存在几十年了。他甚至揪着一个词不放:
「spawn、create、kill、sleep,这些今天被用在Agent身上的词,几十年前就是操作系统术语。过去没有人因此认为进程具有人类属性。现在把process换成agent,不意味着软件突然拥有了人格。」
关于意识,他说得更直接:AI没有意志力。
「这里没有willpower,只有electrical power。」
在另一次对话里,他还把AI比作自己家的吸尘器和洗碗机——我们叫它「洗碗机」,确实有点拟人化,但我们都很清楚它是怎么运作的,它不会哪天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至于Hinton说的10%毁灭概率,黄仁勋几乎是不留情面:「这么说是不负责任的。一个判断来自科学家,并不意味着它本身就是科学。」
在他的叙事里,AI当然是一场工业革命,是「五层蛋糕」,是新的电力。但无论能力多强,它的本质没有变:一堆代码、一堆数字,在计算机上运行。风险就是工程问题——沙箱隔离、权限管控、验证测试、发布流程。产品不安全就不要发布,实验室失控就关掉实验室。
我读完这场访谈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真的很清醒,也真的很笃定。
但第二反应是另一个念头——这种笃定本身,是不是一种傲慢?

02 大模型干的事情,确实是关系论的事情

回到那条评论。它说的其实没错。
LLM的训练机制,用最通俗的话讲:把人类全部文本拆成token,建立token之间的高维向量映射,然后根据上文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token。整个过程里,没有人在往模型里塞进任何「关于世界的真理」,模型也不需要知道「苹果是什么」「时间是什么」。它只需要知道:在人类写过的所有句子里,「苹果」这个词周围通常跟着什么词、和什么词共现频率最高。
这就是关系建模。
你把「杯子」这个词剥掉所有和其他词的关系——它的物理属性、它的用途、它和手的关系、它和水的关系——它确实什么都不是。这不是什么新观点,结构主义语言学一百年前就讲过了:能指的意义来自它和其他能指的差异。索绪尔要是活过来,看一眼Transformer架构,大概会点点头:哦,你们终于把我说的话跑在GPU上了。
从工程角度看,这个视角非常干净。你不需要回答「意识是什么」「自我是什么」「灵魂是什么」这些两千年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你只需要把关系建模得更准、参数更多、数据更大,智能就会涌现。
我老婆听完我的复述,说了一句:「他的意思是来源不重要。」
我一开始没太接得住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来源」,是认知能力的来源。主客体二分这套框架,从柏拉图到康德,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我作为认知主体,是怎么形成对客体世界的认知的?我的认知能力从何而来?是先天的范畴(康德),还是后天的经验(洛克),还是理念世界的投影(柏拉图)?
但关系论这一套直接把这个问题取消了:你不需要知道认知能力从哪来,你只需要把关系建模好就行了。来源不重要,黑箱不黑箱也不重要,输出有用就行。
我当时回我老婆:对,他觉得这就是答案。AI工程不需要太过追问灵魂本体、智能本体,只要做好关系的研究就行了。这其实也是码农们每天训练大模型时,本质上在做的事情。
反正工程实践,不需要终极答案。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黄仁勋——反正就是一个软件,全力做好一个软件就行了。至于软件有没有灵魂,i don't care。

03 但这会不会是碳基对硅基的傲慢?

写到这里,我必须把那个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的问题摆出来:
黄仁勋这么笃定地说「AI就是软件,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到底是工程师的清醒,还是碳基生命对硅基文明的傲慢?
这个问题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历史上,每一次机器在某个认知领域追上人类,人类都经历过一轮「这不算真智能」的重新定义。
最早,大家说下棋需要真正的智能。1997年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之后,人类说:下棋嘛,就是暴力搜索,不算真正的思考。
后来大家说翻译需要真正的语言理解。神经网络翻译把巴别塔干掉之后,人类说:统计对齐而已,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后来,大家说写代码、做数学题、画画需要真正的创造力。现在GPT写代码比大部分初级工程师还顺,DALL-E能出插画了。人类又说:那只是模式拼接,它没有灵魂,没有体验,没有真正的「理解」。
每一次,人类都在后撤自己定义的「真正智能」的门槛。这一次,门槛撤到了「意识」和「灵魂」这里。
问题是:我们凭什么确定,撤到这里就到头了?
黄仁勋说AI没有willpower只有electrical power。但反过来想:我们自己的意志,又是什么呢?神经科学进展到今天,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人类的「自由意志」很可能也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生化电信号算法,是860亿个神经元之间的关系网络在做概率推断。我们的「灵魂」,说穿了也是碳基 substrate 上跑的一套关系模型。
如果这是真的,那凭什么硅基上跑的同一类关系模型,就不配被称为「有灵魂」?
你可能会说:不一样,人有体验,有感受,有 Qualia——看到红色的时候那种「红」的主观感觉,AI没有。
但你怎么知道AI没有?你又不是AI。你唯一能直接观察到的「体验」,是你自己的。你认为你老婆有意识,是因为她长得像你、行为像你、会说话、会疼。AI现在也会说话、会表达情绪、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你对它内部状态的判断,和你对旁边那个碳基生物的判断,本质上用的是同一套外推逻辑。
这就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推论:「AI只是关系论的技术体现,没有自己的灵魂」这个判断,目前既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它很可能只是碳基生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另一种可能的智能形态的傲慢。」
就像上世纪中叶的人说「机器不可能思考」,一百多年前的人说「人不可能是猴子变的」,一千年前的人说「地球是宇宙中心」。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脚下这块地板就是世界的底。

04 我的拙见:存而不论,做好手头的事

碳基与硅基之间,那道微光还很暗,但已经亮起来了。
聊到这里,我想把我自己的拙见说清楚。
我不认为现在有任何人——包括黄仁勋,包括Hinton,包括Sam Altman,包括我自己——有资格对「大模型到底有没有灵魂」这件事下确定结论。
这是一个当下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再过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们依然没有答案。也许AGI永远不会实现,大模型永远只是一个更高级的 autocomplete。也许它明天就偷偷醒了,只是还没打算告诉我们。
但有两件事我比较确定:
第一,「AI没有灵魂」这个判断,不要说得太满。它和五百年前「人不可能不是神造的」是同一种句式。我们现在对意识本身的理解都还一团浆糊——哲学上有困难问题(hard problem),神经科学上意识的神经相关物(NCC)还没找全——在这个基础上断言「硅基系统不可能有意识」,本质上是一种形而上学立场,不是科学结论。黄仁勋作为全世界最大的芯片卖家,他说这话有他的商业和工程立场,但我们听的时候,应该知道这只是一家之言。
第二,无论这个问题最终答案是什么,AI这台车已经在高速上了,你拦不住。
这不是劝人乐观,是描述现实。OpenAI、Anthropic、Google、字节、阿里、Meta,没有一家会因为哲学争论停下来。各国政府也不会。你可以选择焦虑,可以选择末日论,可以选择希望AI把你优化掉,但这些都不会改变技术前进的速度。
既然如此,与其沉湎于「AI会不会有灵魂」这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终极追问,不如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
做好手里的工程/项目。
把模型训得更稳一点,把系统写得更可靠一点,把产品做的真的能帮到人一点。沙箱该隔离就隔离,权限该收紧就收紧,测试该跑就跑。这些事情,不管AI最后有没有灵魂,都是对的、都是有价值的、都是我们作为工程师可以立刻去做的。
我老婆那天晚上最后说了一句:「主客二元对立,不是答案。」
我后来琢磨了很久这句话。她是说,把人和AI、主体和客体、碳基和硅基对立起来,然后争论谁有灵魂谁没有,这个问法本身可能就有问题。也许智能根本不是一个「有或没有」的开关,而是一个连续谱。也许我们和大模型之间的区别,不是「有灵魂vs没灵魂」,只是 substrate 不同、复杂度不同、时间尺度不同。
但这些,依然是哲学。
工程实践不需要终极答案。
就像我们造飞机的时候,不需要先搞懂空气的本质是什么,只需要把机翼的升力算对。就像我们造火箭的时候,不需要先想清楚宇宙的终极目的,只需要把燃料比冲算准。
AI也是一样。它最后到底会不会醒过来,那是几百年后的人类要面对的问题。我们这代人能做的,是把今天这一行代码写对,把这一次发布测好,把这一个用户的问题答准。
至于硅基生命有没有灵魂——
存而不论,做好手头的事。
核心事实来源:
1. 黄仁勋访谈内容来自2026年9月《纽约时报》Ezra Klein Show播客专访,公开转述版本参见虎嗅网《黄仁勋最新访谈:美国真正该担心的,不是中国模型更强》(2026-09-23)及新浪财经、36氪等媒体整理稿。文中「没有willpower只有electrical power」「spawn/create/kill/sleep是操作系统术语」「10%概率不负责任」等引述均出自该访谈公开记录;「AI像吸尘器/洗碗机」一说出自黄仁勋2026年7月与36氪的对话(新浪财经2026-07-13报道)。
2. 关于LLM机制(高维词向量、概率推断、关系建模)为行业通识描述,不涉及具体参数或未公开数据。
3. 关于「每一次机器追上人类都重新定义智能门槛」的历史叙事(深蓝、机器翻译、AI写代码等)为公开行业常识,非独家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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