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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语文 现代文阅读 练习 《稻香》 冯渊(教师)

高中语文 现代文阅读 练习 《稻香》 冯渊(教师)

(2027届江苏南京市第五高级中学高三上学期适应性练习卷)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

稻香

冯渊

泰源爹放下铁锹,对艾花奶说:“稻黄了。”

锹棍顶端有点开裂,锹身也生锈了,只有锹口雪亮,沾了芝麻酱一样的泥土。

艾花奶说:“那就快吃到新米了。”她左手摇动纺车,右手牵拉棉条,一缕缕白棉线缠绕在线轴上,椭圆的线轴不知不觉就饱满起来。

“吃到新米我就七十四岁了。”老奶奶自言自语道。早稻新米农历七月就下来了,艾花奶生日在下半年,要吃上晚稻新米,才算是结结实实又过了一岁。

“我今天放干了晚稻田的水。”老爹爹说。

风将泥土吹成酥软的一大块。稗草都拔掉了,低矮的鸭跖草没有水也能长,时不时冒出来,伏在土面,低眉顺眼,在角落里开深蓝的花,让人不忍心再下手拔。

等到收割的那一天,弯腰割稻,人不断往前进,穿着布鞋的脚轻轻踩在泥土上,不会陷下去。抬打稻机,或者是挑稻子,鞋印就很深,有时泥冷不丁将鞋从脚上扒下来,人赤了脚在泥地里踉跄,不免气急大骂,诅咒脚下的泥土。老人就会说,脚下用力要匀,不要骂土,这是出稻米的土。

没有比泥土更细腻的东西了。孩子如果丢了鞋子,赤脚踩到这些温软的泥土里,都决不会像大人一样大骂,他们巴不得鞋子被吸走,好光着脚。

稻子的颜色真好看。村子里很少有人见过金子,大家不会说金黄色,只说,稻黄了。叶子也黄,葵花也黄,你得说稻子是金黄的才能区别开来。不,我就说稻黄了。稻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稻穗低垂到收割的那段时间里,大家在田埂上相遇,都说:稻黄了,稻黄了。

收割晚稻,是小阳春天气。村子被稻黄的颜色包裹起来。

乌桕叶子黄了,结出白色坚硬的果实,藏在黑壳里。葵花白生生的籽挤在一起,四周还有黄艳艳的花瓣。苦楝果黄了,圆溜溜的像葡萄,果皮被果肉胀破了,只能看,千万不要尝,它的味道比什么都苦。

村子的茅草屋顶是黄的,土坯墙是黄的,一只老母鸡、一条小狗,都是黄的。稻黄了,一切都染上了让人欢喜的黄色。

枫香奶在床上躺了很多天。她是村子里的接生婆。村子里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二十岁以下的女孩都是她接生的。你问二十岁以上的女子是谁接生的,当然是别村的接生婆啊,这些大嫂啊大婶啊都是嫁到这个村子里来的,从别的远近不同的村子到这里的。

枫香奶吃过村子里所有人家的溏心蛋、红糖、面条,她比艾花奶大六岁。今年的新米她还能不能吃上呢?

她从床上爬下来,说,爬也要爬到田里,咬一口新米才死。她的儿子当然不会让娘爬到田里。三个儿子一商量,稻还没黄透,先割。损失就损失。大儿子说,不等了,今天就开镰。

微雨中,三个儿子一上午就将一大块田里的稻子割好脱了粒。晒干还得老天爷开恩。

枝头的果实饱含汁水才甜,稻子干透才能碾出完整的新米,否则就是碎米,碎米煮饭,饭粒界限不明,一点儿也不香。可这一年的小雨接连下了七天,下得稻子都快霉了。秋天的小雨丝,缠缠绵绵,就像病缠着枫香奶不去。三个儿子点着去年干透的稻草,要用火烤干这些稻子。

稻子烤焦了,散发出奇异的香味。风将稻香吹到枫香奶面前。

枫香奶说,不用煮饭,我就吃这些烤熟的稻子。小儿子吹干净稻子上的草灰,枫香奶伸嘴吸住那些半生不熟的稻子,她想咀嚼,但是没有力气,她不是那个风风火火走遍全村每一户人家的枫香奶了。枫树上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任何一阵风都能将它吹落。枫香奶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将那些稻子又轻轻带了出来。她算是吃上今年的新米了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不过,她总算是闻到了稻香才走的。

艾花奶说,枫香奶今年八十,她吃了八十年的新米,是个有福的奶奶。

“新米用马罐煨着最好吃。”艾花奶说。

“再切一点肉丝放里面,那才是最香的米饭。”泰源爹接着说。

村子里最值钱的陶器是水缸,砂锅、饭盆次之,马罐最不起眼,一把鸡毛、一点废铁就能兑到。那些挑着陶器走村串巷的人,有时会因为你买了两个砂锅而送你一只马罐作搭头。

马罐煨饭,米里得有油。粗糙的瓦器饱吸了油水,煨饭才香。

用火也讲究。稻草灰热量有限,煨不熟;木柴也不行,火太烈,米饭会在罐里焦掉;棉花秆、葵花秆、芦柴棒,这些柴火不会像稻草一样蓦地烧来蓦地空,也不会像木头一样后劲太足,用它们烧饭炒菜,留下一些余烬,就可以煨熟一小马罐的米饭。

“五花肉的肉丝才好。”泰源爹又说。

稻黄了,田野全黄了。木格窗户里都是稻香,那是天边的风带来的。

天气晴好,收割顺利,晒场,扬场,脱粒,碾米,最后煮好一锅米饭。院墙上爬满了扁豆,摘下炒好,还有新腌的红辣椒片,霜降之后晒好的萝卜干。盛上一碗新米饭,就是对一年辛苦最好的回报了。

新米出来之后,艾花奶洗净马罐上的草灰积垢,还专门用三只鸡胗皮兑了一只真正的马罐盖,换掉原来那个临时充当盖子的破碗底,新盖子严丝合缝,再也不会有草灰落到喷香的米饭上。

一年到头,能吃上肉的日子屈指可数。还能切下一小块肉煨饭的,就更难得了。泰源爹只是这样说说,这些年,他吃过几罐?

艾花奶九十岁那年,泰源爹给她切了肉丝,马罐里新米香和肉香喷薄而出时,艾花奶粒米不进已经三天了。她的孙子找到村里的医生,说要给奶奶吊水。医生半天找不出血管来。

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隔着皮实的瓦罐,葵花秆棉花秆的热量一点点传递到水、米和肉里。房间里全是新米膨胀、肉丝蓬松开来的香味。每一粒米都雪亮雪亮,油润润的,肉丝煨成了肉松。马罐打开时,孙子都咽口水了。

艾花奶一生待人和气,总是轻言慢语,可是,当她孙子将一勺带着细碎肉丝的新米饭送到她嘴边时,她居然生气不吃了。

医生说,算了。不要打搅老人家了。

泰源爹是我的祖父,艾花奶是我的祖母,我是赤着脚跟在他们脚边、在田里长大的孙子。他们已离开我好多年了。

在这座城市里要想见到水稻,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然而即使见到水稻,也找不到马罐。那种粗陋的瓦器早就被现代的容器取代。今年稻黄了,新米马上要登场,我突然想吃一顿马罐煨饭,切一点肉丝在里面。

(有删改)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A. 鸭跖草低眉顺眼,在角落开花,文中用拟人手法,既写出植物的形态特征,也暗含乡人对自然生命的温柔包容。

B. 大人骂泥土、老人劝护土、孩子喜赤脚,既显泥土特性,也写出大人厌劳作、老人重敬畏、孩子尚天真的形象。

C. 枫香奶几乎见证了大半个村子人的出生,她风风火火走遍全村每一户人家,是村子里最受大家敬重的老人。

D. 马罐煨饭对于乡村人而言是美食,文中主要从视觉、嗅觉等角度对其展开描写,突出了对它的向往与怀念之情。

【答案】A 

B.“大人厌劳作”错误,大人骂泥土是因为“泥冷不丁将鞋从脚上扒下来,人踉跄”,并非“厌劳作”。

C.“最受大家敬重”错误,文中只说枫香奶是村里的接生婆,接生了众多村民,并未提及她“是村子里最受大家敬重的老人”。

D.“突出了对它的向往与怀念之情”错,文中描写马罐煨饭时,主要是为了表现泰源爹对艾花奶的温情,以及乡村人对生活的珍视。

7. 关于文中画横线这一段,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村里人不说“金黄色”,既因少见金子的生活经验,也因“稻黄了”更能体现稻穗从低垂到收割的动态过程。

B. “我就说”的“就”字强化了语气,让“稻黄了”的表述从单纯的颜色描述,变成带有生活温度的笃定认知。

C. 田埂上相遇说“稻黄了”,不仅是对稻子状态的闲聊,更暗含对丰收临近的期待,是对农事进度的默契确认。

D. 这段话既写出了乡村语言的质朴和精准,又藏着农人对农事与时光的细腻洞察,平平淡淡中蕴含着生活的智慧。

【答案】D“精准”错误。依据原文“叶子也黄,葵花也黄,你得说稻子是金黄的才能区别开来。不,我就说稻黄了。稻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此处的表述并非突出语言的精准,而是强调色彩带来的主观感受。

8. 文中除了描写稻黄的景色,还集中描写了乌桕叶黄、茅草屋顶黄……乃至所见“都是黄的”景色,请简要分析作者这样写的用意。

【答案】①视觉上营造出温暖明亮的氛围。村庄里植物、建筑、动物皆被黄色笼罩,形象地渲染出丰收时节乡村特有的明亮与温暖。

②情感上传达出丰收的喜悦之情。这一切黄色都源于“稻黄”,并且是“让人欢喜的黄色”,将人们内心因丰收而产生的饱满、热烈的喜悦之情外化于景。

【详解】①稻叶黄、茅草屋顶黄、土坯墙黄,乃至鸡狗都染上黄色,这些景致以“稻黄”为核心向外延展,在视觉上构建出一片温暖明丽的色调,将丰收时节乡村的独特景致铺陈开来,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秋日乡村的独特韵味。

②“一切都染上了让人欢喜的黄色”,作者运用借景抒情的手法,将农人内心对丰收的期待与喜悦,外化到满村的黄色景物之中,让原本抽象的喜悦情绪变得具体可感,增强了情感的感染力。

9. 枫香奶在生命终点对“新米”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着,而泰源爹也在艾花奶粒米不进三天时还给她做了马罐煨饭。请结合文章相关内容,分析这种“执着”背后蕴含的深层情感。

【答案】①对生命圆满的期盼:“新米”象征农事收尾与岁月轮回,对劳作一生的他们而言,吃到当年的收成,生命才算圆满,这一年才算真正过完。

②承载深厚的亲情:马罐煨饭承载着泰源爹与艾花奶的日常温情,枫香奶的儿子们也通过“提前收割”“烘烤稻谷”来回应母亲最后的念想。

③对乡土底色的眷恋:“新米”源于土地馈赠,他们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对新米的执着,本质是对滋养自己的土地、熟悉的乡土生活的本能眷恋。

【详解】①对生命圆满的执念:对枫香奶而言,吃上新米意味着又完成了一次岁月的轮回。由“艾花奶说,枫香奶今年八十,她吃了八十年的新米,是个有福的奶奶”等可知,她八十岁,吃了八十年米,是她一生劳作的见证,是生命圆满的象征;即使只能闻到稻香、吸到半生不熟的稻子,也算是对生命的最后交代。

②对亲情的深切慰藉:由“她从床上爬下来,说,爬也要爬到田里,咬一口新米才死。她的儿子当然不会让娘爬到田里……大儿子说,不等了,今天就开镰”等可知,枫香奶的儿子们不顾稻子未熟,提前收割、用火烘烤,是为了满足母亲最后的愿望,这份执着是子女对母亲的孝顺与成全;泰源爹在艾花奶粒米不进时做马罐煨饭,是用两人最熟悉的美食,传递最后的温情,是夫妻间相濡以沫的陪伴。

③对乡土生活的眷恋:新米、马罐煨饭都是乡土生活的符号。由“今年稻黄了,马上要登场,我突然想吃一顿马罐煨饭,切一点肉丝在里面”等可知,他们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土地的馈赠是生活的根基。对新米的执着,本质是对滋养自己一生的土地、质朴的乡土生活的眷恋,是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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