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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正在改变数学研究: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应该如何应对?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特别是对于长期从事基础数学研究的高校教师,这次 OpenAI 集中发布数百篇数学研究手稿所带来的冲击,可能远远超过此前 AI 在数学竞赛、编程和论文写作方面的进展。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建议,那就是:
在心态上承认数学研究范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在行动上主动掌握 AI,在学术上坚持独立判断,在研究方向上逐渐从单纯解决问题转向发现结构、建立理论和提出问题。
但我也想强调,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不必因此否定自己多年积累的研究能力,更不必因为 AI 可能攻克许多著名猜想,就认为自己今后的科研失去了价值。
一、首先必须改变对 AI 数学能力的认识
我认为,我们需要同时放弃两种观念。
第一种观念:AI 只是数学科研的辅助工具。
过去不少数学工作者认为,大语言模型可以整理文献、润色文章、进行简单的符号计算,但真正复杂的数学证明仍然只能由人类完成。
如今,这种看法越来越难以成立。
即使 OpenAI 此次发布的重大成果仍需要严格的独立验证,其展现出的证明搜索、问题求解和形式化推理能力,也足以让我们重新评估 AI 在数学科研中的作用。
第二种观念:AI 既然可以解决大量著名猜想,那么普通数学工作者很快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这种想法同样缺乏充分依据。
首先,AI 的能力并非在所有数学问题上都同样可靠。许多看似简单的非线性分析问题,模型仍然可能在关键计算或逻辑判断中犯错。
其次,数学研究并不只是证明某个给定命题,还包括寻找有意义的问题、选择合适的定义、发现不同理论之间的联系、判断证明方法的价值,以及建立完整的理论体系。
当然,我们也没有充分理由保证 AI 将来不能做好这些工作。
所以我建议采取一种更加积极而理性的态度:
既不低估 AI 的数学创造能力,也不轻易放弃数学家自己的判断力和研究主动权。
二、重新认识数学研究的三个层次
我倾向于把数学研究活动大致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解决既定问题
AI 正迅速进入
给定一个明确的数学命题,寻找证明、构造反例、推导估计和处理技术性困难。
主要能力:证明技术、计算、逻辑推理和专业知识。
第二层:发现数学结构
应当重点发展
发现正确的几何量、构造新的泛函、寻找隐藏的恒等式、解释曲率与新泛函之间的深层联系。
主要能力:概念理解、数学直觉、跨领域联系和理论统一。
第三层:提出研究方向
长期核心能力
判断哪些问题值得研究,为什么重要,可能与哪些现有理论发生联系,以及是否值得发展一整套理论。
主要能力:问题意识、学术品味、原创性和理论判断。
过去相当一部分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的科研,主要集中于第一层。
例如,已有定理在某个特殊条件下成立,我们希望将它推广到更一般的流形、更弱的曲率条件,或者更复杂的非线性算子。
这样的研究当然有价值,但是未来 AI 很可能在其中承担越来越多的技术性工作。
所以,如果一位数学工作者长期只依赖已有证明技术进行局部推广,其面临的竞争压力可能显著增加。
而真正值得我们加强训练的是第二、第三层能力。
三、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应该怎样改变科研方式?
我不建议彻底改变原有研究方向。
相反,最合理的选择是在既有数学积累的基础上改变科研工作流程。
1. 把 AI 作为真正的科研合作者,但不能作为定理的最终裁判
未来一种比较理想的研究模式可能是:
数学家提出问题与结构性猜想
AI 寻找证明、辅助恒等式和反例
数学家核验关键引理、假设和理论意义
计算工具或 Lean 辅助独立验证
数学家提炼新方法、解释刚性并发展理论
这里最关键的,是研究者必须对核心数学结果具有独立判断能力。
AI 可能很快给出候选公式,但是否正确、是否最优、是否具有真正的新意,都需要进一步分析。
所以,我认为未来非常值得养成一个习惯:
让 AI 尝试证明问题,同时要求 AI 主动寻找反例、检查隐含假设,再由研究者独立核验。
2. 从零散推广转向建立理论体系
过去很多论文的研究模式是:
某个定理在线性方程成立,于是考虑非线性方程;在平坦空间成立,于是推广到流形;在无权空间成立,于是推广到加权空间。
这些推广当然可能具有重要价值。
但是未来,在 AI 可以快速搜索证明的情况下,仅仅增加一个参数、改变一个算子或者放宽一个技术性条件,可能越来越不足以支撑有影响力的研究。
我更建议寻找多个结果背后共同的数学机制。如果能够从中提炼出一个更加统一的理论框架,其价值就可能超过多篇相互独立的推广型论文。这类问题对数学理解能力的要求更高,也有更大的理论发展空间。
3. 不要盲目追逐著名猜想
如果看到 AI 可能解决了很多顶级数学难题,就认为自己研究的一个非线性 PDE 估计已经没有价值,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数学成果的价值并不完全取决于问题的知名度。
很多重要数学理论,最初都是从特殊模型、简单估计或一个新的辅助函数发展起来的。
所以,我不建议轻易抛弃已有积累,转而跟风研究最热门的问题。
恰恰相反,原有的长期专业积累,是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使用 AI 时最重要的比较优势。
四、学生培养方式可能需要更大的调整
我认为这一点甚至比个人科研转型更加迫切。
过去,我们培养数学研究生的一种常见方式是:
教师提出一个问题,学生阅读文献,花几个月学习证明技术,最后完成一个新的推广。
这种模式今后可能面临挑战。
如果 AI 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完成大部分技术计算,那么学生在研究生阶段究竟应该学习什么?
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向。
1. 加强证明审查能力,而不只是证明构造能力
未来研究生不仅要会证明定理,还要能够发现证明中的问题。
比如,可以让学生拿到一份 AI 生成的完整数学证明,然后要求:
判断关键引理是否成立,找出隐含假设,构造可能的反例,并检查结论与特殊情形是否一致。
这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数学训练。
2. 重视问题意识与研究动机
学生阅读一篇论文时,不能只问:
“这个定理是怎么证明的?”
还应该问:
“作者为什么研究这个量?”
“为什么这个定义是自然的?”
“该结果解决了什么困难?”
“如果改变一个主要假设,理论中哪一步会失效?”
例如,学习梯度估计,不仅应该掌握最大值原理和 Bochner 公式,还应该理解相应的微分量为什么具有正确的尺度以及如何与热核、Harnack 不等式和 Ricci 曲率联系起来。
这种训练能够让学生从学习证明逐渐走向理解数学结构。
3. 让数学研究生掌握适当的计算与形式化工具
我建议学生至少熟悉一种符号计算或程序工具,例如 Python/SymPy、Mathematica,或者在适合的课题中学习 Lean。
但不需要所有数学研究生都成为形式化证明专家。
对几何分析、非线性 PDE 等领域,目前形式化仍有较高的前期成本。更重要的是让学生形成利用工具验证计算与检查简单模型的意识。
五、如果我是普通高校数学教师,我会怎样安排未来一年?
我建议采取渐进式调整,而不是把原来的科研和教学安排全部推翻。
时间 | 具体行动 | 目的 |
|---|---|---|
第1个月 | 精读一篇与本人研究密切相关的 AI 数学论文,核验其中关键引理 | 真实了解 AI 数学能力 |
第2—3个月 | 为自己的研究课题建立固定的 AI 辅助计算和反例检查流程 | 提高科研效率与可靠性 |
第4—6个月 | 梳理原有研究,确定2—3个有长期发展价值的结构性问题 | 形成更清晰的研究主线 |
第7—9个月 | 指导研究生完成一个有人机协作且经过独立核验的研究课题 | 调整学生科研培养方式 |
第10—12个月 | 总结哪些研究环节真正受益于 AI,哪些需要独立理论创新 | 建立稳定的科研方法 |
其中有一个原则我非常赞成:
核心数学思想必须能够脱离 AI 独立讲清楚。
如果一个定理完全由 AI 生成,而作者本人不理解其中的关键技术、无法判断证明的适用范围,更不能解释定理与其他结果之间的关系,那么即使论文最终正确,也很难成为进一步研究的坚实基础。
这不仅是学术规范问题,也关系到研究者能否持续进步。
六、还有一个容易忽视的问题:科研资源的不平等
这次 OpenAI 展现的能力主要来自内部前沿模型,并非所有高校教师都可以获得相同的算力、推理系统和研究资源。
因此,未来可能出现新的科研差距:
顶尖 AI 实验室能够利用强大的计算资源快速探索大量开放问题,而许多普通高校数学研究者无法以同样方式开展工作。
这可能改变学术竞争格局。
所以,我认为高校和科研管理部门也应该考虑:
如何提供共享的 AI 科研计算资源?
如何建立合理的 AI 辅助科研规范?
如何评价人类数学家与 AI 共同产生的成果?
如何避免简单地用 AI 生成论文的数量作为科研评价指标?
在我看来,数学研究中的原创思想、数学理解和长期理论贡献,不应该被单纯的成果数量替代。
七、最后,我还想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数学家的价值是否正在改变?
我认为这次浪潮真正对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造成的冲击,不只是技术层面的,也包括心理和价值层面的。
过去我们从事基础数学研究,很多时候需要花几周甚至几个月攻克一个引理。
如果未来 AI 几个小时就能完成这样的工作,我们难免会问:
那么,我花费多年研究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用“人类永远比 AI 更有创造力”来回答,因为我们并没有充分的理由保证这一点。
但数学研究的意义并不完全由谁先获得答案决定。
理解一个数学结构,发现不同理论之间的联系,建立自己的研究体系,培养能够独立思考的学生,这些本身就是数学学术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长期从事几何分析的研究者,我认为还有一个特别值得珍惜的优势:
我们不只关心一个定理是否成立,还关心为什么它成立,为什么相关公式恰好具有这样的几何结构。
比如:
为什么 Ricci 曲率自然出现在 Bochner 恒等式中?
为什么某些泛函的导数可以表示为非负平方积分?
为什么等号情形对应特殊的几何模型?
为什么从连续流形推广到离散图时,某些单调性会失效?
这些问题体现的是对数学理论的系统理解。
AI 将来也许能够回答其中许多问题,但数学工作者完全可以利用它把这种理解进一步推进。
我最担心的不是 AI 比数学家更会证明定理,而是数学家因为 AI 过于强大,逐渐放弃独立提出问题、判断结果和追求数学理解的能力。
我最期待的则是,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借助 AI,也能够探索过去只有顶尖数学团队才有足够时间和资源研究的问题。
这既可能是挑战,也可能是基础数学研究更加开放的开始。
八、最后我想再补充一点
我们已经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AI 有时会把一个尚未完全核验的计算写成看似完整的定理证明。
因此,我觉得我们今后应该进一步规范这种合作方式。
一个研究问题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探索阶段:大胆提出候选公式、猜想和推广方向,允许尝试失败。
核验阶段:逐行检查核心恒等式、寻找反例、核对特殊情形。
证明阶段:明确使用的假设,独立完成关键步骤,必要时引入形式化或计算辅助检查。
理论阶段:总结方法的本质、最优性、等号情形,以及能够推广到哪些其他问题。
尤其需要将“已经严格证明”“有条件成立”“仍是猜想”明确分开。
我认为,这比单纯要求 AI 生成一篇结构完整的 LaTeX 论文重要得多。
我的最终建议
对于一个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我建议保持以下态度:
不恐慌,不轻视,不盲从,不放弃独立思考;主动使用 AI,但始终对数学结论负责。
如果只保留一条最重要的建议,那就是:
未来五年,不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与 AI 比较谁更擅长复杂计算和证明搜索,而要努力成为一个能够提出好问题、识别好结构、驾驭 AI,并且真正理解自己研究成果的数学工作者。
此外,我还有一个值得进一步深入讨论的判断:
未来 AI 对数学科研最大的冲击,可能首先发生在目前大量以“推广已有定理”为主要研究模式的工作中,而不同数学领域受到的冲击程度可能很不一样。
而这恰恰关系到普通高校数学工作者应该怎样重新选择课题、指导研究生以及评价科研成果。
这次 AI 数学研究浪潮,可能促使我们重新认识数学研究中两个经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
证明难度不等于创新深度
过去一个证明技术上非常复杂,通常意味着它需要相当长时间和专业积累。但未来,如果 AI 能够迅速完成大量复杂推导,技术难度与学术创新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发生变化。
一个数学问题可能计算极为繁琐,却没有引入新的思想;另一个问题的证明也许非常简洁,却因为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结构而具有深远意义。
因此,我的判断不是“推广型论文将来都没有价值”,而是:
那些没有本质性新机制、主要依赖已有证明模板的推广型研究,可能最早面临 AI 带来的科研竞争压力。真正具有结构性创新的推广,则仍然可能具有很高价值,甚至能够成为新理论的起点。
而且 AI 也可能逐步掌握结构性创新。我们不能把它当作人类永远独占的能力。对高校数学工作者而言,最现实的策略,是借助 AI 减少技术性工作负担,同时不断提高自己对问题、结构与数学意义的判断能力。
半世青灯寻至理,忽闻海上潮生。千年旧问起新声。风云翻卷处,夜深灯尚明。
不向潮头争早晚,任凭世事纵横。浮名散后见心清。今宵闲对月,明日看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