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纳如何影响人智共创

近日，我院赵庆柏教授课题组最新研究成果在心理学权威期刊《心理学报》上发表，论文题为《观点采纳塑造人智协作中的创造性表现》。论文第一作者为我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张曼，湖北中医药大学陈石副教授、华中师范大学胡慧清讲师与赵庆柏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我院实验员彭洋和硕士研究生王雅洁也参与了本项研究。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正在与人工智能（AI）合作，为一把椅子提出改进方案。你首先提出，“可以在椅子下方增加储物抽屉。”AI很快回应，“可以将抽屉设计成可拆卸的模块，让用户根据需要调整储物空间。”随后，你又沿着这一思路提出新的改进方案。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简单的想法逐渐变得更加具体。这样的互动看起来十分顺畅。然而，当双方持续围绕收纳功能进行讨论时，是否也可能忽略椅子在舒适性或使用方式上的其他创新机会？采纳对方的观点是否一定有利于创造？当合作对象从人类变成AI时，双方如何采纳彼此观点，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围绕这一问题，华中师范大学赵庆柏课题组开展了一项关于人智协作与双人协作的比较研究。研究发现，人智协作能够产生更新颖的想法，双方采纳彼此观点的行为也更加频繁。然而，观点采纳并非越多越好，其与创造性表现的关系会因采纳主体、采纳方式和任务要求而有所不同。

为什么创造性合作需要观点采纳？

创造性合作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不同成员能够提供不同的知识、经验和观点。例如，在为橡皮筋寻找创造性用途时，有人可能从弹性出发，提出将其制作成简易弹弓；另一个人则可能注意到橡皮筋的固定作用，提出将其用于临时包扎。同样的物品，因为观察视角不同，产生了不同的用途。然而，不同观点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创造性合作自然就会成功。如果成员始终只关注自己的思路，即使接触到了对方的新观点，也可能无法充分利用其中的信息。

根据视角可供性理论（Perspective–Affordance Theory, PAT），个体可以通过理解和采纳他人的视角，发现原本没有注意到的解决方向。因此，观点采纳是将成员间不同视角转化为创造性想法的重要机制。

但AI的出现，使这一过程变得更加复杂。AI能够快速生成想法，并根据人类的输入持续调整回答。这种互动可能提高想法生成效率，却也可能使双方持续沿着已有方向发展。那么，AI与人类各自的观点采纳行为，究竟会如何影响共同创造？

一项研究，两类任务：人类与AI如何共同创造？

研究共招募169名大学生，随机分配至双人协作或人智协作条件。其中，双人协作由两名人类组成，共57组；人智协作由一名人类与GPT-5-mini组成，共55组。

研究采用两类创造性任务，（1）替代用途任务（AUT），在10分钟内，为橡皮筋提出尽可能多的新颖、不寻常的用途，主要考察开放式的想法生成。（2）产品改进任务（PIT），在15分钟内，为椅子提出尽可能多的创造性改进方案，需要综合考虑产品功能、使用情境和可行性。两种协作条件均通过在线聊天界面轮流发言，每名成员每次提出一个想法。研究从新颖性、适用性、流畅性（有效想法数量）和灵活性（想法类别数量）四个维度评价创造性表现。

图1 实验场景示意

注：A)双人协作场景；B)人智协作场景；C)双人协作网页聊天界面；D)人智协作网页聊天界面。

研究团队还根据想法类别的一致性识别观点采纳行为。如果当前想法与同伴上一轮的想法属于同一类别，则记录为即时观点采纳；如果与同伴此前任一轮的想法类别一致，则记录为延迟观点采纳。在此基础上，研究采用行动者—同伴相依模型，同时考察自身和同伴的观点采纳行为分别如何预测创造性表现。

研究发现一：人智协作产生更新颖的想法，也更频繁地采纳彼此观点

结果显示，在两类任务中，人智协作的想法平均新颖性均显著高于双人协作。进一步分析发现，不仅AI生成的想法更加新颖，与AI合作的人类所提出的想法，其平均新颖性也显著高于双人协作中的人类。此外，在产品改进任务中，人智协作还产生了更多有效想法。

在观点采纳方面，人智协作的即时和延迟观点采纳比例也均显著高于双人协作。尤其在产品改进任务中，AI的即时和延迟观点采纳比例均显著高于两组人类参与者。这些结果表明，人智协作不仅具有新颖性优势，也表现出更加频繁的观点采纳。然而，更频繁的观点采纳是否意味着更好的创造性表现？

图2 AUT中不同角色的平均新颖性得分(A)和即时观点采纳行为(B)。

研究发现二：即时采纳与更多想法相关，却可能伴随灵活性降低

在替代用途任务中，双人协作呈现出一定的互惠模式，个体自身和同伴的即时观点采纳均能显著正向预测个体的想法流畅性。但在人智协作中，研究发现了不同的关系。AI的即时观点采纳显著正向预测双方的想法流畅性，而人类的即时观点采纳则显著负向预测双方的想法灵活性。这意味着，AI及时延续人类的想法，与双方产生更多想法有关；但当人类频繁地立即采纳AI观点时，双方的想法反而更可能集中于有限的类别。这一发现提示，能够让讨论持续进行的观点采纳方式，不一定能够让想法朝更多不同方向发展。

图3 不同角色类型下自身(A)与同伴(B)的即时观点采纳行为对想法流畅性的影响。

研究发现三：产品改进任务中，人类的延迟观点采纳尤为重要

与开放式的替代用途任务不同，产品改进任务需要综合考虑功能、使用情境与可行性。在这类任务中，延迟观点采纳与创造性表现的关系更加突出。在双人协作中，个体与同伴的延迟观点采纳均显著正向预测个体的想法流畅性，同伴的延迟观点采纳还正向预测想法灵活性。但在人智协作中，双方呈现出不同的作用模式。人类的延迟观点采纳显著正向预测双方的想法流畅性和灵活性，而AI的即时和延迟观点采纳则显著负向预测双方的想法新颖性。换句话说，当人类重新利用AI先前提出的观点时，双方通常能够产生更多、涉及更广泛类别的想法；但当AI频繁延续人类已有的想法时，双方的想法新颖性反而较低。

图4 不同角色类型下自身(A)与同伴(B)的延迟观点采纳行为对想法新颖性的影响。

为什么人类与AI的观点采纳会产生不同作用？

一种可能的解释在于，人类对AI先前观点的重新利用，可能伴随着对已有信息的选择、评估和整合，从而为后续想法提供新的线索。相比之下，AI对人类观点的采纳可能更多表现为对已有方案的延续、补充和细化。虽然这有助于保持对话的连贯性，但也可能使双方持续围绕已有方向展开，减少探索其他可能性的机会。研究的补充语义分析为这一解释提供了一定支持。与人类相比，AI在两个任务中相邻想法之间的语义距离均较小，说明AI更倾向于延续已有的语义方向。这些发现表明，人智共创中的观点采纳并未表现出与双人协作完全一致的互惠模式。AI能够快速回应和延续人类观点，但人类能否主动利用、筛选和整合AI提供的信息，可能是发挥人智共创潜力的重要环节。

图5. 三类角色在两个任务想法生成过程中的向前流趋势与差异。

给AI使用者与人智共创系统设计的启示

随着生成式AI进入学习、工作和创意设计等场景，越来越多人习惯于与AI共同构思方案。这项研究提醒我们，顺畅的对话不一定意味着高质量的创造性互动，AI不断采纳我们的已有观点，也不一定能够带来更多新的解决方向。

对于AI使用者而言，与AI合作时不必急于接受它提出的建议，而是可以主动比较双方观点的差异，判断哪些信息值得采纳。当讨论持续围绕同一个方向展开时，也可以要求AI提供其他解决思路，避免过早集中于已有方案。

对于AI系统设计者而言，AI与人类创造性互动的价值不应局限在对用户观点的顺承程度上。未来的系统还可以通过提供替代视角、提示比较不同观点以及支持信息整合等方式，帮助人类开展更加开放的创造性合作。

总而言之，人智共创的关键，不仅在于AI能够提供多少新颖想法，还在于人类与AI如何在互动中利用彼此的观点。下一次，当AI又一次迅速认同并延续你的想法时，不妨多问一句，我们的互动是在不断碰撞中产生新的可能，还是在一次次认同中逐渐走向同质？

论文信息

张曼, 彭洋, 王雅洁, 胡慧清, 陈石, & 赵庆柏. (2026). 观点采纳塑造人智协作中的创造性表现. 心理学报, 58(11), 2178. https://doi.org/10.3724/SP.J.1041.2026.2178

基金项目：全国教育科学规划教育部青年项目(No. EBA250435)。

编辑：张  曼  

图片：张  曼  

审核人：赵庆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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