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最近，我好像有点不会说话了。
不是物理上的意思。我依然在线上线下活跃，在qq群里响应班级通知，在朋友圈点赞评论，在专业课上发言；我依然拥有许多说话的机会。但我有时会对出口的话语产生怀疑：我说出的话似乎不再需要经过思考，也不再有生命力了。曾经那种仿佛可以流进另一个人心里的言语，似乎正被一套更高效的语言系统取代。
我把它叫做 “预制话”。它就好像社交里的预制菜，是能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标准且安全的话语，覆盖了我绝大部分的日常需求。
做小组作业时，流程像流水线一样准确且千篇一律：
“拉个群吧”、“谁负责这部分？”、“周四前能交吗？”、“大家辛苦了，撒花”。我们每一次都这样完成完美的协作，却好像并没有真正交谈。这比起合作更像交接，最后的那份作业如同一份精致的拼盘，每人都填充了一份水果，却没人在意过彼此的选择。
生活里比起朋友，我的搭子好像更多。饭搭子、课搭子、自习搭子……我们平时总是说着这样的话：
“今天中午吃什么？”“今天有没有点名？”“作业是这周交吗？”。对话服务于浅层社交的功能，在三言两语后顺理成章地结束。至于今天为什么想吃这个，为什么忽然不想上课，坐在车上时心里晃过什么——这些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念头，常常在刚冒出头时，就被自己按下或忽视了。
我与你用着同一套表达情绪的字眼：
“笑死”、“我不行了”、“我真的服了”。万用的回复话术表达也掩埋了情绪的起伏，心情被简单地划归进某个类别，每次起伏间细微的差异，渐渐退到言语够不到的角落。
我与你赶着同样的DDL，刷着同样的热点，在同样的时刻抱怨或庆祝。我过着的生活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连说出的话语也是相似的。
然后我经历了这样的瞬间。
某次深夜从图书馆出来，在一片安静中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时；某次拥挤在人群里行走，却没有确切的目的地时——一种清晰的陌生感浮了上来。
我发现自己心里正下着一场细雨，或掠过一阵微风，它明明应该是具体而生动的，此刻在我的感受里却有点朦胧，以至于我好像已经无法捡出一个词去描述它。
为什么“预制话”会像这样充斥生活？
或许是因为忙碌。
精力对我而言是需要精打细算的东西。在忙碌的大学生活里，精力和时间都像稀薄的水，要细细地分给许多事情。深入交流听起来像是需要严肃下来、投注精力的场合，而多数时候，在繁忙课程事务的间隙，我只是需要一点舒适且轻松的连结感。
或许是因为担忧。
担心真实的笨拙令人尴尬，担心突然的倾诉会成为负担，担心不同的观点引发争执……生活真实却同时危险，而那些所谓的预制话轻盈合矩，为我们维持着一个刚好的社交距离。
于是我穿上这件言语织成的外套走过许多场合。直到有一天，我想触碰什么，或想被什么触碰时，才发觉隔着这层织物，我的感受似乎也变得朦胧不清了。
难道它们也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
电影《超脱》
我想即便如此，生活依然是生动且独一无二的。
同一个ddl前，你的焦虑里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吗？可能是无法做到完美的无奈，可能是习惯性拖延的无助，可能是有更多事情要忙碌，分身乏术的疲惫。
同一片夕阳下，你心里被勾起的回忆，有着只属于你的气味和色调。它来自童年与伙伴的玩闹时光，来自某个出门旅游在海边看退潮的傍晚，或来自晚自习前难得的偷闲取乐。
同样的欢呼声里，你的高兴之外，或许还掺杂着一点别的什么，即使无法清晰地分辨，它也真实地存在着。
我爱着胖哥饺子馆的土豆猪肉煎饺，你总会在晚课后拐进小北门的炸串店，他爱睡懒觉，却每每一咬牙早起去广八路过早……
我们走在相似的路径上，却带着不相同的气息。
你的疲惫、你的雀跃、你的走神、你的渴望……有时它们没能被捕捉和确认，但它们就存在在这里，作为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部分，真切地构成了“你”这个存在，为你的心增加一点温度，一点湿度。你不知道为什么，却会笑起来。
电影《爱在日落黄昏时》
我们说着一句又一句预制话，那是我们在这个马不停蹄向前的世界里披上的便衣；而在结束那些预制社交之后，在所有的声音远去、可以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刻，我想，心里一些没能说出的、琐碎的、复杂的、甚至矛盾的动静，也并不是无足轻重；而我们得试着用心感受它。
它们是生活里瞬息万变的阴晴圆缺。正是透过它们，我们能看到不断向前流动的生命，看到自己那颗生机蓬勃、无可替代的心灵。
我们的心情，我们的经历，从来都不是可以被预制的东西。它们只是那样被安放在心里，不必有什么合群的形状；就像空中的云，不必长成图画书上的样子，只要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方式飘过天空。
借用“预制话”省下精力、躲避麻烦的我们，并不是“预制人”。还有太多太多东西，值得我们把省下的精力好好花在上面：一句鼓起所有勇气也要说出口的真心话，和真心在意的人之间独特的联结，不被他人看到的情绪……心里的波澜不被忽视，那么即使无话可说，我们也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又或许，当一切都轻松下来的某天，我们也可以期待一场不需要顾虑太多的交流，期待遇到和欣赏另一个人心中真实的风景。
《怪奇物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