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失业三个月，我把招聘软件上“学历”一栏从“本科”改成了“高中”。
这不是自暴自弃，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试探。之前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有零星几个已读不回，面试邀约为零。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每天打开软件，看到的都是“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那些刺眼的红字，像一把把刀，扎在我心里。我不够好吗？我面试准备不充分吗？我简历写得太差吗？我想了无数个理由，唯独没想过——是我的学历太好了。
改完的那天下午，手机开始震。一家，两家，三家。物流公司招搬运工，面试邀约；餐饮店招服务员，面试邀约；工厂招普工，面试邀约。一天之内，收到的面试邀约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忽然想哭。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我的学历太好了。
好到我高不成低不就，好到小公司不敢要，好到大公司看不上，好到卡在中间，像一块过期的金牌，挂着重，扔了可惜。那些HR看到“本科”两个字，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干不久、这个人要价高、这个人不好管。与其招一个随时可能走的本科生，不如招一个踏踏实实的高中生。我的学历，成了我的累赘。
我选了一家物流公司去面试，岗位是仓库理货员。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看了我的简历，说“你高中毕业”？我说“是”。她点点头，又问“能吃苦吗”？我说“能”。她说“明天来上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有群面，没有性格测试，没有“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高中毕业，在他们眼里意味着听话、稳定、不挑剔。而本科毕业，意味着麻烦。
我站在那家仓库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忽然觉得荒诞。我花了四年时间、八万块钱换来的本科文凭，最后的价值是让我找不到工作。而把它藏起来，假装自己只是个高中生，反而有活干、有钱挣、能活下去。那读书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让我在找工作的时候，不得不隐瞒自己读过书？
我没有去那家物流公司上班，因为第二天，另一家物业公司打电话让我去面试保安。他们看了我“高中”的学历，觉得合适。我去了，面试通过，当天下午就领到了保安服。穿上那身藏蓝色制服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真实的本科毕业证复印件，没有拿出来。它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就像我不需要在面试时解释“你为什么本科毕业来当保安”。把学历改成高中，我得到了面试机会；隐瞒真实学历，我得到了工作。这个社会需要的是螺丝钉，不是钉子上面刻着“985”“211”。你把钉子做得再精美，如果拧不进那个孔，就是废铁。而我的孔，现在只接受高中。
我不觉得委屈，因为我想通了。学历不是枷锁，是我自己把它当成了枷锁。总以为本科毕业就该坐办公室，就该拿高薪，就该被尊重。可现实是，这些“就该”都是我自己给自己画的饼。市场不认饼，只认供需。现在市场需要的是高中，那我就当高中。等市场需要本科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那张本科毕业证现在还锁在抽屉里，和保安上岗证并排躺着。我不再觉得它丢人，也不再觉得它高贵。它就是一张纸，记录我曾经读过书，仅此而已。而我现在穿着保安服站着，靠的不是那张纸，是自己的两条腿。
后来有人问我，你后悔读本科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读了本科，我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藏起来。”这不是调侃，是真的。读了书，才懂得变通；读了书，才明白面子不值钱；读了书，才能在需要弯腰的时候弯得下去。知识没有让我高人一等，但让我在低处时，还能看清方向。
我把学历改回“本科”那天，是三个月后找到新工作的时候。新公司不介意我当过保安，不介意我空窗期半年。他们说“学历只是参考，我们更看重你能干什么”。我把那条招聘软件上的“高中”改回“本科”，然后卸载了APP。不是因为不再需要，是因为终于不需要靠隐瞒来证明自己。那些因为“本科”二字被拒之门外的日子，教会了我一件事：学历不是敲门砖，是梯子。梯子可以爬高，也可以放下。放下来，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