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女教师烈日下为他人撑伞事件,从头到尾的发展过程,直白又赤裸地撕开了当下网络舆论生态最真实的一面,也给所有习惯刷手机、看热搜、参与网络讨论的普通人,上了一堂极具现实意义的公开课。整件事的走向简单却极具讽刺性,一张简简单单的现场图片,没有完整的前因后果,没有清晰的人物关系,仅凭网友的主观揣测,就直接被定性为基层校园官僚主义的表现,短时间内引爆全网,无数网民纷纷发表愤怒的言论,指责职场畸形风气侵蚀纯净的校园环境。就在舆论热度达到顶峰,负面评价彻底席卷评论区的时候,有校内工作人员出面进行私下辟谣,直接推翻此前所有猜测,声称画面里的两人并非上下级,而是亲生父女,女教师只是在孝顺自己的父亲。
这个说法一经传出,网络风向瞬间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变。之前口出恶言的网友纷纷沉默,更多人开始为当事女教师抱不平,感慨善意与孝心被无端曲解,谴责随意造谣带节奏的自媒体账号,全网的情绪从极致的愤怒转换成泛滥的共情与同情,相关词条直接登顶热搜榜首。本以为这件事会在大众的惋惜与道歉声中落下帷幕,可教育局的官方通报,再次给全网泼了一盆冷水,也让整件事迎来第二次反转。官方经过严谨核查后明确表态,涉事二人不存在父女关系,二者只是普通同事关系。至此,这场荒诞的舆论闹剧彻底暴露本质:最初的职场官僚主义是谣言,中途广为流传的暖心孝心事也同样是谎言,从头到尾,普通网民都被五花八门的网络信息牵着鼻子走。
很多人看完这件事的全程,只会简单吐槽一句互联网真真假假、反转不断,转头依旧习惯性地在各类热点事件里随意发表观点、跟风站队。但如果我们沉下心深入思考就能发现,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个例,而是如今网络舆论环境的常态,并且在人工智能技术全面普及之后,这种反复反转、信息混乱的热点事件,只会变得越来越普遍。我们身处的时代,早就告别了过去由专业媒体统一发布信息、把控舆论导向的传统模式,彻底进入了人人皆可发声的自媒体时代。从前只有电视台、报社、新闻网站才有资格向大众输出公开信息,信息发布有着严格的审核流程,从业者也有着对应的职业准则约束,信息出错、恶意造谣的概率很低。
现在的格局完全不同,一部智能手机就能让任何人成为信息发布者,每个人都能在短视频平台、社交软件、论坛社区发表自己的看法、上传随手拍摄的素材。门槛无限降低的同时,对应的约束机制却没有同步完善。对于很多普通网民和小型自媒体账号而言,发布信息不需要核验真实性,不需要考量社会影响,唯一的追求就是流量与关注度。在互联网行业里,流量就等同于直接的收益,不管是广告分成、带货变现,还是账号溢价,热门的关注度都是可以直接兑换成实际利益的稀缺资源。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越来越多的内容创作者开始抛弃底线,不再尊重客观事实。
为了抢占第一波流量红利,他们不会花费时间去核实事件全貌,只要捕捉到图片、片段视频这类碎片化素材,就会凭借自己的主观臆测补充剧情,结合当下大众最敏感的情绪进行解读。官僚主义、职场不公、性别矛盾、弱势群体受委屈,这些都是极易引爆网络的情绪痛点,随便给碎片化素材贴上对应的标签,再配上极具煽动性、危言耸听的标题,就能轻松收割海量浏览量。即便后续事件迎来反转,谣言被戳破,大部分造谣账号也不会受到实质性处罚,最多只是删除相关内容,而前期赚取的流量收益已经落袋为安,极低的犯错成本,让恶意造谣、片面解读成了很多自媒体屡试不爽的吸粉牟利手段。
更值得我们警惕的是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进一步放大了网络信息混乱的问题。放在几年之前,想要编造完整的谣言内容、润色出煽动性极强的文案,还需要创作者具备基础的文字功底,普通人即便想要炒作热点,也很难产出高质量的造谣内容。但现如今,各类AI写作工具已经普及到大众层面,哪怕一个人文字表达能力极差,逻辑思维混乱,也能借助AI,简单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一键生成长篇图文、短视频文案、评论话术。原本单一的虚假素材,经过不同人的二次创作、三次改编之后,会衍生出数十种、上百种不同版本的内容,散落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这些经过AI加工的垃圾信息,话术更加圆滑,逻辑看似更加完整,迷惑性远高于普通人原创的谣言。海量同质化、虚假化的信息互相叠加、彼此助推,会在短时间内铺满全网,形成信息轰炸。身处其中的普通网民,很难分辨信息的真伪,大部分人浏览热点时,本身就不会耗费精力去溯源和求证,只是凭借第一直觉和情绪做出判断。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每次热点事件里,总有大批网民反复被裹挟,最开始被片面谣言激怒,跟风批判当事人,中途被虚假辟谣打动,集体抒发共情,最终官方通报出炉,才发现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被流量工具利用的吃瓜群众,讽刺的是,到最后大家才明白,我们本想围观别人的纠纷,最终自己沦为舆论棋盘里最被动的棋子。
很多人潜意识里都存在一个错误认知,认为辨别网络信息、把控舆论导向,是媒体从业者、平台运营者需要承担的责任,和普通网民没有半点关系。过去这种想法尚且能够成立,但放在当下的AI自媒体时代,这个观念已经彻底过时。媒体素质早已不再是新闻专业从业者专属的职业素养,而是每一个互联网使用者必须掌握的基础生存能力,就像我们日常需要掌握读写能力、基础判断能力一样,缺少这项能力,我们就永远无法跳出被舆论随意操控的困境。
我们所说的全民媒体素质,第一层核心能力,就是基础的信息甄别能力。网络上绝大多数引发争议的热点事件,都不会以完整、客观的形态出现在大众面前,大多都是碎片化的图片、几秒的短视频、匿名网友的口述内容。想要做到理性吃瓜,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拒绝片面定性,绝对不要依靠单一碎片信息给整件事下结论。我们要养成惯性思维,遇到热点先反问自己:这个素材是否完整?发布者有没有明确身份?内容有没有主观加工的痕迹?有没有权威机构发布的佐证?只有集齐多维度信息,等待官方或者权威方通报再发表观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摒弃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模式,是甄别信息的第一步。
其次,我们需要拥有读懂信息背后深层意图的能力。互联网上所有面向大众发布的公开内容,本质上都带有发布者的主观目的,要么是单纯博取流量,要么是刻意引导大众情绪,要么是夹带特定立场。很多账号发布虚假内容,不会直白编造谎言,而是采用偷换概念、断章取义、选择性隐瞒的方式,隐蔽地扭曲事实。这就要求我们浏览信息时,不能只盯着文字和画面表面,还要学会剖析发布者的立场,思考对方为什么要发布这条内容,想要调动大众哪种情绪,背后是否存在刻意带节奏、制造对立的嫌疑。看透内容背后的底层意图,我们才能从根源上避开舆论陷阱。
与此同时,适配新时代的媒体素质,还包含正向的自我表达与信息输出能力。现在人人都能发声,但绝大多数人的网络表达都存在严重问题,要么情绪化输出脏话,要么盲目跟风复制他人观点,要么随口转发未经证实的内容。真正成熟的网络输出,不是禁止所有人发表观点,而是要求我们做到言之有物、有据可依。如果没有掌握完整事实,就不要随意站队评判,如果想要发表个人看法,区分开主观感受与客观事实即可。不盲从、不复读、不随意传播未知信息,学会用理性语言替代情绪化宣泄,这也是媒体素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批判性思维与基础辟谣能力,也是当下网民必不可少的技能。拥有批判性思维,简单来说就是永远保持质疑心态,不迷信热搜榜单,不盲从高赞评论,不盲目相信大V观点。热搜热度高不代表内容真实,点赞人数多不代表观点正确,粉丝数量庞大的自媒体博主也不代表其发布的内容客观公正。面对任何热点信息,我们都要保留独立思考的空间,拒绝被群体情绪同化。而基础的辟谣能力,并不是要求每个人都主动去拆解谣言、公开科普真相,而是学会自主求证,懂得通过官方渠道、权威平台核验信息,同时能够提醒身边容易被误导的亲友,抵制虚假信息的传播链条。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大家忽略的一项素质,就是个人自律能力。这项素质归结到本质,就是学会克制自己急于表态、跟风吃瓜的浮躁心态。现代人的碎片化娱乐需求,让我们对各类社会热点有着天然的好奇心,看到新奇、争议性的事件,第一时间就想发表评论、参与讨论,这种心理本身无可厚非。但我们必须学会自我约束,克服跟风冲动。网络反转事件反复上演,本身就印证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所有仓促的表态,最后大概率都会变成笑话。与其在信息不全的时候盲目发声,不如沉下心静待事态明朗,管住自己转发、评论的手,不传谣、不跟风,拒绝成为虚假信息的传播载体。
纵观当下的网络环境,AI技术还在持续迭代升级,自媒体行业的体量只会越来越大,信息传播的速度、覆盖范围、复杂程度,都会不断突破以往的上限。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虚假信息、舆论反转、恶意带节奏这类现象,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根除。我们无法改变部分自媒体唯流量至上的逐利本性,也无法阻止各类垃圾信息源源不断涌入网络,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完善自身的媒体素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