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晚都改那份文档

林栩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现那条编辑记录的。

办公室只剩她头顶那盏灯，空调在半小时前自动关了，七月的夜气从窗缝渗进来，把她后颈蒸出一层薄汗。她本来只是想查一下昨天那份报价单是谁改错了小数点——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火，说谁动过共享文档谁心里清楚。

她点开历史版本。

二十三处修改记录，时间轴从上周四延续到今天下午。大多数是数字调整，但倒数第三次编辑发生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分——那个时间整栋办公楼只剩她一个人。

光标悬停上去。

编辑者：周衍。

林栩的食指在触控板上顿了顿。这个名字她当然认识。周衍是三个月前租下她次卧的房客，二十六岁，做建筑设计，每晚十点之后回来，早上七点之前走。他们共享一面墙，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关于水电费和垃圾清运日。

他从不加班。至少从没跟她提过。

林栩盯着屏幕上他的编辑记录。十一点四十分，他改的是一行备注栏。她把光标移到单元格上，备注内容弹出来：

「明天要带的：衬衫两件（白+灰）、充电器、钥匙。别敲门。」

她重新读了一遍。别敲门。

这三个字不是写给同事看的。

林栩回到公寓时将近凌晨两点。客厅的灯暗着，周衍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透光。她在玄关站了片刻，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走过木地板——经过他房间时脚趾碰到地板上什么东西，凉凉的。

一串钥匙。她自己的钥匙。

大概是早上出门太急掉在这里。但钥匙躺着的位置——紧贴他房门下沿——像是被人从门缝里推进来的。

她捡起来，钥匙上还带着空调冷气的凉意。

他把钥匙捡起来过。在她不在的时候。

第二天林栩到公司时文档又被改动了。项目组的人全都围在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她径直走到工位打开电脑。共享文档右上角亮着小红点，最新修改凌晨三点的——她昨晚离开之后。

点开历史版本。编辑者周衍。

这一次他改了表格最底部的一行空白行。备注栏里写着：「灰衬衫在洗衣机里。你的那件。」

林栩合上电脑。她的灰衬衫确实在洗衣机里，昨晚洗的，忘了晾。但周衍怎么知道那是她的——除非他打开过洗衣机。

或者他打开过她的房门。

这个念头应该让她后背发凉。但她的身体先于判断做出了反应：心跳快了半拍，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发白。她看了眼手机上周衍的头像，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们加微信那天他发过一条消息：「房租每月15号转你。」她回：「收到。」那是三个月来最长的对话。

而现在他在共享文档里给她留话。

就像隔着一堵墙敲摩斯密码。叩，叩，叩。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皮肤上。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空。林栩没动。她把那份文档调到全屏，找到倒数第五次修改——昨晚十点十一分，备注栏里还有一行被她漏掉的字：

「晚上喝了冰水。你冰箱里的那瓶。」

她冰箱里确实少了一瓶矿泉水。前天晚上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林栩把脸埋进掌心里。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租给周衍次卧的时候，两人签的合同上有一条：公共区域共用，私人空间互不打扰。三个月来他遵守得一丝不苟，以至于她几乎忘了家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但他一直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窥——他从来不躲，也不藏。他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写进共享文档的备注栏里，像写一份只有他自己会看的备忘录。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翻历史版本。毕竟这份文档有十几个人在编辑，谁会在意一个额外的备注？

他在意。他在意她的衬衫，她的钥匙，她冰箱里的矿泉水。

在意到凌晨三点还在改那些没人看的备注。

林栩回到家时整层楼都静悄悄的。她没开客厅的灯，径直走向洗衣机。盖子掀着，里面是她的灰衬衫，被拿出来搭在洗衣机边缘——有人把它晾开了，怕闷出味儿。

她的胃收紧了一下。

周衍的房门开了。

走廊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他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件旧T恤，领口垮垮的。

“林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嗓子发干，“你那件衬衫，我怕放太久——”

“你看了我的文档。”

沉默。他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最后让她看见的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个月。”林栩说。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没躲。“你天天写。天天删。你以为不会有人翻历史记录。”

“我没想过删掉。”他说。

这话让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想过删——意思是根本不想藏。

他不是在备忘录里自言自语。他是在说话。只是没让她当面听见。

“为什么不留纸条。”她问。

“怕吓到你。”

“这样就不吓人？”

周衍低下头。她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打在下眼睑上。“纸条会留在桌上。文档里的备注，别人看不见。”

别人。他不是别人。他是住在次卧的人，用一堵墙隔着她，每晚回来轻手轻脚像是个影子。但他用了“别人”这个词——把自己划进离她最近的那一圈。

林栩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趾碰到了木地板上那道微凉的接缝，他和她的房间交界线。她停在这头。

“周衍。”

他抬眼。

“洗衣机里的衬衫——除了拿出来晾，你还碰了什么。”

他喉结又滚了一次。这次她看清了——吞咽的动作，像在咽下某个答案。

“袖口。”他说，“领口内侧的标签。你穿的时候总是翻出来。”

她衬衫领子确实总翻出来。内侧有个小标签，每次穿之前要往里折——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件衣服这么烦人。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共享文档的历史版本列表拉得长长的，像一道被剥开的墙。

“明天那份文档就不归我们项目组了。”她说，“他们要删掉重建。历史记录清空。”

周衍的手指离开门框，垂在腿侧。

“我知道。”

“那你今晚还写不写。”

他呼吸顿了一拍。林栩看着他的手——那只画建筑图的右手，指节分明，此刻微微蜷着。他在数。数她的呼吸，或者自己的心跳。

“写。”他说，“如果还有地方写的话。”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经过他身边时，小臂擦过他的肘弯。那一秒的皮肤温度让她耳根发烫，但她没停。

关房门之前，她回头。

“厨房冰箱。第二层。那瓶不是我的水，是你买来放进去的——下次买水别买橘子味儿的，我闻得出来。”她顿了顿，“这三个月的房租——你每个月都提前三天转。”

她关上门。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动。共享文档最后一次修改，编辑者周衍。备注栏只剩四个字：

「橘子味的。」

后面跟了一行更小的字：

「你闻得到。我赌对了。」

林栩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墙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抽屉拉开，东西放进去，合上。她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根头发。黑色的。长度不对。

不是她自己的。

她没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