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段涛的诊室里多了一个“人”。
病人坐下以后,医生照常问诊。与此同时,Med-Go读取病史,提取关键信息,遇到复杂病例,还会给出诊疗建议。

段涛是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也是医院医学人工智能创新中心主任。8月8日,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
“含人量”。
他说,现在医疗决策的“含人量”接近100%,随着AI能力提高,未来这个比例可能逐渐降到10%以内,医生只在关键环节把关。
先说清楚,10%不是今天医疗AI已经达到的水平,也不是政策设定的目标,而是一名临床医生对未来的判断。
但这个判断值得认真对待。
因为机器已经不满足于坐在医生旁边查资料了。
它开始往诊疗流程里面走。
01
今年3月,Med-Go覆盖了上海浦东新区46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上海之外,也已进入30余家三甲医院。

在浦东的社区医院里,它会把患者过去的就诊记录、慢病情况、手术史拉到一起,生成健康画像,再给医生提示。
报道提到,在那些看起来病情平稳、只是来复诊开药的患者中,系统已经识别出282例危重信息。
这其实比“AI诊断准确率又提高了多少”更值得看。
因为医生每天真正花时间的,并不全是疑难杂症。
一个成熟的主治医师,可能十几秒就能对一个常见病例形成基本判断,但把主诉、病史、检查结果录进系统,往往要花5到10分钟。
AI最先拿走的,恰恰是这些工作。
问病史,机器可以先问。
病历,机器可以先写。
影像,机器可以先筛。
指南,机器可以先查。
鉴别诊断,它甚至可以一次给出医生容易遗漏的那几个可能。
国家卫健委2024年发布的《卫生健康行业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参考指引》,已经列出了4大类、13小类、84个AI应用场景,基层全科辅助决策、医学影像辅助诊断、智能预问诊、智能随访、患者用药指导,都在里面。
上海走得更远。
7月30日发布的“十五五”卫生健康规划,把一个数字直接写到了2030年:
“人工智能+卫生健康”应用场景在医疗机构覆盖率达到100%。
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AI会不会进医院。
而是:
它进来以后,医生还做什么。
02
最先感到压力的,可能不是那些最好的医生。
恰恰是大量处在中间位置的人。

过去医院里有一条很长的知识链条。
年轻医生问主治,主治问副主任,副主任拿不准,再去找主任。
基层医生碰到复杂患者,往上转。
病人看完普通门诊觉得不放心,再去挂专家号。
这条链条背后,说到底是一种知识差。
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
AI正在迅速把这道差价压低。
浦东一名全科医生在使用Med-Go后甚至判断,系统掌握的医学知识已经超过部分副高职称医生;因为它可以直接提供诊疗思路,年轻医生的培养时间有可能缩短一到两年。
听上去是件好事。
但这里藏着另一个问题:
医生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一个住院医第一次接腹痛病人,会漏掉一些问题。
病历交上去,被上级划得满篇都是红线。
第一次看片子,只看到了最明显的病灶。
第一次值夜班,面对一个症状模糊的老人,心里没有底。
这些今天看来低效、重复、甚至有点笨拙的过程,本来就是医生训练的一部分。
做过一千次,才慢慢知道哪些信息重要。
犯过一些错,才知道哪些地方必须多看一眼。
如果AI太早把答案递到年轻医生手里,问题就会变成:他得到了主任的答案,却有没有主任形成这个答案的能力?
这可能会成为医疗AI进入医院后,一个越来越麻烦的教育问题。
机器可以缩短找答案的时间。
但临床经验未必能够下载。
03
还有一笔账,更难算。

医疗决策的“含人量”可以下降,医疗责任的“含人量”怎么办?
至少现在,它们并不是一起下降的。
《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规定得很明确:处方应当由接诊医师本人开具,严禁使用人工智能自动生成处方。
意思很简单:
机器可以提醒你。
机器可以分析。
机器可以告诉你它认为最可能是什么病。
但最后那个按钮,还是医生点。
如果AI提示“低风险”,医生同意了,后来发现是急症,责任怎么算?
反过来,AI连续报警,医生凭经验认为没事,最后偏偏出了问题,又该怎么算?
过去发生医疗纠纷,大家追的是:
这个医生当时为什么这么判断?
以后可能还要多问两句:
AI当时说了什么?
医生为什么相信它,或者为什么没有相信它?
医生于是会面对一种很微妙的处境。
AI帮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真正由他完成的动作越来越少。
但是出了事情,名字仍然是他的。
“含人量”可能变成10%,但“含责量”未必也是10%。
这才是很多医生真正会犯嘀咕的地方。
04
所以AI进入医院以后,未必简单意味着“医生失业”。
更可能发生的是,医生这个职业内部开始重新定价。

最先便宜下来的,是那些能够被标准化的知识劳动。
记住多少指南,知道多少药名,背出多少鉴别诊断——这些过去要靠十几年训练积累的东西,AI可以瞬间调出来。
真正开始变贵的,是另一部分。
一个老人说“胸口有点不舒服”,到底哪句话值得追问;
五种治疗方案都符合指南,哪一种适合眼前这个人;
癌症晚期患者究竟还要不要继续治疗;
一个检查值不好看,是继续查,还是告诉病人先回家观察。
以及最后那件最麻烦的事:
谁来做决定,谁来承担这个决定。
上海的规划里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对照。
一边,到2030年AI应用场景在医疗机构覆盖率要达到100%;
另一边,同一份规划仍然提出,千人口执业医师数要达到3.7人。
至少目前,政策并没有把AI理解成简单的“减医生”。
真正被重新分配的,是医生每天的时间和价值。
以后医院里也许依然坐着这么多医生。
只是他们不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写病历、查资料、填表格、做重复判断。
原来坐在诊疗桌中央的“医学知识”,正在被AI挪走。
而那些过去常常被放在桌边的东西——经验、沟通、取舍、责任——反而被请到了中间。
05
所以“10%含人量”真正值得讨论的,从来不是10%这个数字。
而是它逼着医疗行业回答一个过去很少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90%的事情机器都能做,一个医生究竟为什么还必须坐在那里?
过去答案很简单。
因为他懂医学,病人不懂。
以后这个答案可能不够用了。
当患者口袋里的AI也读过指南、论文和病例,当基层医生面前的系统也能调用几十个专科智能体,“知道得多”本身会越来越便宜。
医生真正留下来的价值,可能恰恰是那些最不像算法的东西:
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相信标准答案;
看见一个具体的人,而不只是一个病例;
在没有完美答案的时候,仍然敢做选择。
还有最后一点——
机器可以给出建议,但总得有人愿意留下自己的名字。
也许有一天,医疗决策真的只剩10%的“含人量”。
那10%,反而可能是医学里最贵的部分。
参考资料
- 《中国新闻周刊》:《“含人量”10%,医生革自己的命?》,2026年8月8日。
- 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市卫生健康发展“十五五”规划》,2026年7月。
- 国家卫生健康委等:《卫生健康行业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参考指引》,2024年11月。
-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局:《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
- 国家卫生健康委:关于基层人工智能辅助诊疗应用有关提案、建议的答复,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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