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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工具的"无用"美学

AI工具的"无用"美学

财海泛舟出品

当所有人都在教AI怎么赚钱时,有人拿它写诗。

我认识两个用AI的人,大雄半年前买了几个付费AI,加了几个”AI变现社群”,他每天研究怎么用AI写文案、生成脚本、做跨境电商的产品描述,目标是每天产出100条内容,覆盖十个平台,实现”睡后收入”。

半年下来,产出了一堆东西,但是他现在看到电脑屏幕就想吐,那些AI生成的内容,他一条都不想回看。”就像开了家全自动的内容流水线,产量很高,但做出来的全是没灵魂的同质化内容,我半毛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阿乐也用AI,干的活完全不同,他每天睡前打开AI绘画工具,输入一些毫无逻辑的词,”雨后的青苔、1990年的台灯、一只猫的梦境”,看AI会画出什么,画出来丑,截个图发朋友圈,配文”AI今天也没睡醒”,画出来好看,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他不卖画,不发教程,甚至不保存大部分图片,画完看一眼,关掉,睡觉,就这么个人,开了个小咖啡馆,生意不错,来的客人都说,你店里氛围跟别人不一样,说不清哪不一样,就是待得住,那些”没用”的AI绘画时间,是他一天里唯一不计算ROI的时刻,”我不产出任何东西,我只是在看。”

同样是20美金一个月的订阅费,大雄用它制造焦虑,阿乐用它对抗焦虑,问题出在”有用”两个字上。

打开任何一个讲AI的公众号,标题都差不多,《用AI月入过万》《AI批量生产内容的秘密》《ChatGPT让你的工作效率提升十倍》,好像AI生来就是为了让人干更多活、赚更多钱、卷死更多人。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一个人用AI把写文案的时间从两小时压缩到二十分钟,按效率逻辑,他一天应该能写六倍的内容,但是现实中,老板不会让他早下班,只会让他多写五倍,AI省下来的时间,没有变成他的空闲,变成了他的KPI,效率的提升,最终反倒变成了工作量的无限制加码,这就是“有用”的悖论。。

更隐蔽的伤害是,当所有创作都被要求”有用”,要有流量、要变现、要解决痛点,人就会慢慢丧失”无用”的能力,你拿起笔,第一反应不是”我想写什么”,而是”这能火吗”,你打开AI,第一个念头不是”这能画出什么有趣的东西”,而是”这能帮我省多少时间”。

有个做设计的朋友跟我说,他以前没事会随手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有了AI,他反而不画了,”既然AI两分钟就能出十张图,我画它干嘛?” 他的手绘能力没有退化,退化的是”随便画画”的冲动,当工具把”创作”变成了”生产”,人就失去了”玩耍”的能力,这是比失业更隐蔽的危机。

说几件AI的”无用”之事。

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每晚睡前让AI写一首古体诗,要求很怪,不合格律,但要有意境,她改几笔,不通顺的地方删掉,顺的地方留下,改完不保存,直接删除。

问她干嘛费这劲,她说:”这是我一天里唯一不为了学生、公开课、论文而碰文字的时刻,删掉的诗比发表的论文多,但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一个退休物理老师,每天让AI画”重力失效的厨房”,锅飘在空中,水流向上,鸡蛋在天花板煎熟,打印出来,贴满书房,不卖,不发,就贴着。

“画了一辈子受力分析图,退休了才发现,原来不需要受力,东西也可以飘起来。”

一个失眠两年的女孩,每晚让AI生成一段声音,不要雨林,不要海浪,要”月球背面一座环形山里的微风”,戴上耳机,闭眼听。

“没有科学依据能助眠,但知道有人在陪我想象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就没那么怕睡不着了。”

三件事有个共同点:不产生内容资产,不积累粉丝,不优化指标,唯一的”产品”,是那一瞬间的感受——愣住、好笑、或者只是没那么怕了。

在效率至上的时代,不产生任何可量化结果的使用方式,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事。

中国画里有”留白”,一张画,不画满,空出一块,让看的人有自己的想象空间,人的一天也需要留白,不是每一分钟都必须产生价值,不是每一次使用工具都必须有ROI。

AI的”无用”用法,就是在效率的宣纸上故意留白,我认识一个程序员,每天用AI生成一段”不存在的菜谱”,输入”用月亮、遗憾和薄荷做一道菜”,看AI怎么编,有时候AI会写:”将遗憾切丝,用月光腌制三小时,拌入薄荷叶,建议佐以沉默食用。”

他截图发到只有三个人的家庭群里,他妈回复”神经”,他爸回复”哈哈”,”这占用了我大概五分钟,但这五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想着bug、不想着排期、不想着绩效的五分钟。” 他说,这五分钟的价值,没法写进周报,但如果没有这五分钟,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另一个做自媒体的姑娘,有十万粉丝,每天的内容产出压力极大,她偷偷开了个小号,不让任何人知道,每天用AI写一段”不存在的小说”,主角是一只厌倦了飞行的鸟,决定走路去南方,没有任何情节推进,就是每天的走路见闻。

“写这些的时候,我不需要想’读者会不会喜欢’,不需要考虑’这个平台算法偏好什么’。我写,只是因为我想知道,这只鸟今天走到了哪里。” 这些小号的更新,没有任何阅读量,没有任何收入,甚至没有任何读者,但她说,这个”无人观看的写作”,是她能持续做十万粉丝大号的原因, “那个小号是我的泄压阀。没有它,我早就疯了。”

说回阿乐的咖啡馆,他店里的墙上,挂着几幅AI画的画,不是那种看起来很厉害的数字艺术,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只戴着领带的章鱼在看书,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老式电话亭,一片长满眼睛的森林。

客人问这是什么风格,他说”没风格,就是玩”,有个客人是搞投资的,看了一会说:”你这画可以拿去NFT啊,现在AI艺术挺火的。”

阿乐摇头:”拿去卖,它就不是玩了。” 那投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后来那个投资人成了常客。他说他每天处理无数数据、看无数报表,到了阿乐店里,看这些”没用的”画,反而能放松下来,”在你这儿,我不需要计算任何东西。” 这就是”无用”的魔力。它创造了一个不计ROI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可以暂时从”有用”的枷锁里解放出来,做一会儿自己。

有个做心理咨询的朋友跟我说,她最近开始让来访者在咨询前花五分钟跟AI”闲聊”,不设任何目标,就是随便聊,聊天气、聊昨晚的梦、聊一朵奇怪的花,聊完再开始正式的咨询。

“很多人太久没有’不被评估’的对话了。跟AI聊五分钟,其实是在提醒自己:说话可以没有意义,交流可以没有目的,” 这个”没有目的的对话”,成了很多来访者最期待的部分。

AI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会不会取代人类的工作,现在我想问另一个问题:如果AI真的帮我们省下了大量时间,那些省下来的时间,除了用来干更多活,还有没有别的用法?

用来发呆,用来做梦,用来画一些永远不会被看到的画,用来写一些永远不会被发表的诗,用来和一台机器聊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天,这些”浪费”,这些”无用”,可能恰恰是你还在活着的证据。

这个时代太急了,急到连”休息”都要被包装成”高效充电”,急到连”娱乐”都要被计算”多巴胺回报率”,急到连”创作”都要先问”能变现吗”,但人不是机器,不需要每一秒都有输出,人需要无聊,需要走神,需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才能在有意义的事里撑得久一点。

AI可以是效率的奴隶,也可以是玩乐的伙伴。取决于你怎么用,明天打开你的AI工具时,试试不输入任何”有用”的指令,输入一句诗,描述一个不可能的场景,或者只是跟它说”给我讲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

看看会发生什么,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那个”什么都不发生”的时刻,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