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DND和三份文档点醒:做内容的最高境界,是“克制”-夜雨聆风

被DND和三份文档点醒:做内容的最高境界,是“克制”

一、那个给我种下种子的“单机佬”

前几天，一位许久未曾联系的朋友在我的下面这篇文章留下一个“犀利留言”。游戏里掺杂文化有用，但硬塞历史往往是个坏主意。

这句话像是一盆水，浇醒了我这个沉迷于“考据”的创作者。

回想好几年前，我刚从大厂离职的时候，失意迷茫，在家蜗居写一本新小说。那个时候，他给我发了三份沉甸甸的规则文档：我一直存在我的百度云里面，反反复看了又看。

我看完的当时，我只觉得西幻非常伟大。我一直以为，我需要从中学的是“要怎么把设定写得更多”，

这些年，我反复阅读，才意识到其中的奥妙。

西幻的伟大并不在于它多么精深，也不在于它的历史有多么奥妙，在于它开拓了一个让人愿意进去钻研的体系。普通玩家可以窥见故事本身，被故事的精彩而感染，但高级玩家却也能在此里面感受到文化的奥妙，从而对此对文化本身产生兴趣。窥见西方神话、人文思维和历史的一角。

二、创作者的“呼吸”感

其实，我一直主张，要在游戏中加入历史。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大，但是落在微观，却需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句话听起来晦涩，其实大意简单，就是在使用历史素材的时候，要尽可能多的搜集足够的素材，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却必须符合一定的逻辑，自成体系。甚至要尽量克制自己的展示欲，避免让读者感觉到，这本书的背后的东西太过深奥，从而失去了探索欲望。听起来很玄乎，但其实就是“冰山理论”。

你千万不要跑到前台去，拼命地贴脸玩家（游戏）或者读者（小说），我这个东西有多么多么精妙，我有做多少多少设定，我查了多少论文！

就像我在看溥仪的故事的时候，他曾经说到一句话，印象至深。大概意思是，溥仪判断文物，只看一眼便知道真假，甚至水准比故宫的专家还要厉害。原因不在别的，而在这对他而言，是常识，是呼吸。我想要的，就是这种“呼吸感”。

就拿我的小说来说，淑士国这个词，仅仅在小说中出现了偶尔几次，但是，它却背后是有独特的逻辑链的。

而我做世界观设定的时候，也写了很多有考证的资料，但我不会去在我的小说《九州劫》中大幅度地特意去说，但在小说正文里，只使用了其中的逻辑，却对设定本身只字未提。

这就是所谓的“克制”。真正的好内容，从来不炫耀知识，只是把知识变成了空气，让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却又根本离不开它。

三、被“鲲”毁掉的《山海经》

那到底什么是坏的“冰山一角”，什么是好的“冰山一角”呢？

我举个例子。

之前有很多中小厂商的游戏，他们的本质是页游的手游化，对于制作人而言，他们考虑的更多的是怎样卖钱，快速变现。

因此那个时候出现了大量的换皮、贴元素手游。这给《山海经》这个IP带来了很不好的印象。一度有段时间大家一听“鲲”这个词，就马上会跟“一刀999”联系起来。因为他们的整个故事，逻辑是断裂的，内容是拼合的，文案属于玩法的包装，制作人绝对不会管你这个东西的内核如何，只要听着酷炫即可。

稍微注重一点的制作人呢，也会开始注重世界观了。但又出现了这种情况。

明明故事的世界观是上古大荒时期，但整个故事的架构和设计是封建制度非常完善的状态，这样就会让看的人感觉到异常别扭。我们中国人看这些故事的时候，很多是有历史常识的，但是制度史、政治学和历史学的未必理解透彻，但看起来就会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理所然。我想，在我读书那个阶段整个社会都对游戏的偏见很深，其实我认为这种类型的游戏太多也有一定的责任。等到后来我入行了才知道，是因为当时整个行业都在图快，很多人也只重视“玩法”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重视里面的文化建设，随便让数值策划或者系统策划贴个名词就完事了。只要玩得爽，谁管你这里面的内涵如何？

于是，明明是上古大荒，制度却是完善的封建王朝；明明说的是神话，内核却变成了赤裸裸的数值。这种割裂感，让整个社会的人都对游戏产生了偏见。可惜，在快节奏时代，没有人关心文化内核，只需要听着酷炫就行了。

这个时候，如果想要精品化，一定要一个至少懂得一点历史的人去帮忙修正。但可惜那个行业比较粗放的时期，很多人并不觉得这个很重要。反正无论如何都能赚到钱，管那么多做什么？拖垮了周期，延误了上线，怎么办？那才是第一要务。

这个在很多行业刚开始放开的时间段，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无论是那个时候的游戏还是现在的短视频时代，都是这个逻辑。只要有流量，有话题，很快能赚到钱，需要那么多考究干嘛呢？但到了精品化时代，慢慢的也都有要求了。

这种“逻辑断裂”，其实就是没有“呼吸感”。玩家虽然确实一下子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的确觉得很是别扭。这也是当年我们我们社会对游戏产生偏见的根源。我们只顾着卖肉，却忘记了炖汤。

四、真正的精品，从不炫耀知识

我一直说，要嵌入历史，也不是绝对的。相反，真正的精品化，恰恰需要身后的历史底蕴，却要把它藏起来。

很多架空幻想类小说，他只要符合应有的逻辑，能把事情讲明白，整个故事的逻辑链能够打通，我觉得也是一本好小说或者好作品。

比如说我前段时间玩的《重返未来1999》，这里面杂糅了很多不同的历史、元素。比如说星锑这个角色，你可以视作是摇滚文化与反文化运动中的结合体；斯奈德这个角色，带着浓郁的黑手党特色。看似杂糅，但世界观和故事能够糅合得很好，自成一体，仍然让人很有探索欲。只通过片面的内容，玩家仍然会觉得里面深不可测，可以探索的东西很有意思。于是，我也觉得这是一部好作品。玩家也并不会觉得，里面的历史很多，让你很不舒服。只会觉得，这个世界深不可测，值得探索，自然而然产生了了解背后的故事的欲望。

这就是“冰山理论”：你露出水面的，其实只有一角。但水下的万吨体量，其实只是支撑了这一角的巍峨。

五、写在最后

做内容就像是修行。

有的人在修“术”，如何3s抓人眼球，如何让人上瘾。

有的人在修“道”，如何用99%的汗水来打磨逻辑，却只用1%的笔触来轻轻点题。

第一条路，很多人都走得很好。但第二条路，做到人却不算多。这条路很难，但我依然相信：好的作品，千万别让读者感受到门槛高深，却能让他们自发产生去了解的兴趣。

感谢当年老友的三份文档，愿我们都可以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中，守护住那份对于文化的敬畏。

【延伸阅读】

这篇文章中，提到的“淑士国”与“九州地理志”，正是我正在连载的东方奇幻权谋史诗《九州劫》的世界观基地。

如果你厌倦千篇一律的“爽文”和“一刀999”，不妨来看看一个“笨人”是如何死磕逻辑的。

“淑士国”的设定灵感：在母系社会，男孩去哪儿了？一个民族学脑洞

九州地理志（01）：中土神州——王权之巅，亦是礼乐崩坏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