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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进步很快,为什么改变仍然很难?
Sam Altman 在一次访谈里承认,自己明知 AI 可以处理邮件、管理待办、完成重复工作,回到电脑前却仍会一封封翻邮件,在应用之间复制粘贴,从待办事项里挑一件没那么难受的事先做。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暗地里喜欢这样工作。否则,明明知道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还要重复过去二十年的习惯?
一个站在 AI 前沿的人,也没能轻易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技术已经走了很远,人却未必同步跟上。
我们每天讨论模型又变强了多少,但另一个问题同样值得问:能力出现以后,究竟还要经过什么,才能变成生活里的改变?
其中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习惯。
回复消息、清空收件箱、在待办列表上打钩,会给人具体的反馈:我今天做了不少事。如果这些动作交给 AI,自己只负责提出要求、判断结果,熟悉的忙碌感就会减少,我们需要重新学习怎样确认自己的贡献。
但不能把所有迟疑都归结为习惯。
熟悉的流程即使慢一些,也有可预测性。我知道事情做到哪里,出了错该找谁,补救大概要多久。交给 AI 后,解释背景、检查结果、处理例外,同样需要时间。
如果省下二十分钟,却要花十五分钟核对,还得担心遗漏,那么继续沿用旧方法,也可能是合理选择。
Sam 后来把相当一部分责任归到了产品上。他认为,技术部件已经出现,但怎样把它们组织成顺畅的新体验,仍有大量工作要做。
这个判断很重要。新工具需要让人清楚:什么时候值得交给它,交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出了问题如何接回来。
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以前,劝人拥抱未来,并不能消除使用时的犹豫。
访谈开头,Sam 谈到 Shopify 的 Tobi。他欣赏对方亲自写软件、试模型、重新设计工作流程,还会给出具体的产品反馈。
亲手做事的价值很朴素:它让人碰到真实的问题。
听汇报时,看到的往往是整理过的成果。自己动手,才会发现演示里几秒完成的动作,前面可能需要半小时准备;一个看似流畅的过程,遇到特殊情况就要反复补救。也可能发现,某个一直被认为很麻烦的环节,现在确实已经能用简单方式完成。
这样的经验,让判断有了依据。哪些变化值得立即采用,哪些还需要等待,不能只靠别人描述。
我理解的“跟上 AI”,首先就包含这种能力:拿一件具体的事,观察它到底能帮到哪里,也看清它在哪些地方仍需要人。
Sam 对未来产品的期待,也沿着这个方向展开。他希望 AI 能读到自己没时间读的内部讨论、用户反馈和研究资料,在需要做决定时,把相关信息带过来。
这个想法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上下文。
假设我要判断一个项目是否应该继续投入。通用助手可以列出成本、收益、风险等维度;了解具体情况的助手,还可能提醒我:需求已连续三个月没有增长,主要使用团队正在调整方向,两名核心成员下个月就要转去支持另一个项目。
后面这些信息,会直接影响决定。
不过,资料多也会带来新问题:消息可能过期,讨论可能从未形成决定,文档可能与实际情况冲突。助手需要帮助我们分清这些差别。
能读很多东西以后,还要能说明:为什么这条信息值得相信,为什么它与眼前的决定有关。
工具提供的能力越多,我们越需要知道,怎样判断它是否真的有效。
访谈里关于研究管理的故事,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一部分。
Sam 回忆,OpenAI 创业初期,十来个人聚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里,兴奋地准备开始一件大事。然后问题来了:现在具体做什么?
他们有一个宏大的目标:做出通用人工智能。但目标并没有自动告诉大家,第二天应该研究什么,怎样判断研究有没有进展。
一个宏大的方向,可以把人聚在一起,却不足以安排日常工作。
Sam 长期受到创业方法影响:尽早发布,接触用户,根据反馈改进。然而早期研究没有可以马上交给客户的产品,从成立到推出第一个产品,中间隔了多年。
没有客户反馈,又不能无限等待,就需要其他检验进展的办法。他们尝试排行榜,让研究员看到不同方案的表现;尝试对外演示,让成果接受外部观察;也逐渐积累起判断研究方向是否有效的经验。
这里最值得带走的,是对反馈的坚持。
长期目标可以很远,近期进展必须有可检验的证据。
做产品,要知道用户是否真的愿意用;做研究,要知道设想能否经受实验;改进工作流程,要知道节省的时间是否超过新增的沟通和检查成本。
没有这些证据,人很容易把投入当成进展。开了很多会,生成了很多内容,做了很多尝试,当然都很辛苦,但事情有没有往前走,仍需要单独回答。
这也解释了访谈里另一组看似矛盾的观点。
Sam 一方面欣赏愿意押注非共识方向的人,另一方面又强调集中资源,放弃其他好想法。
这两种选择,需要放在不同阶段理解:探索时,要给不同假设机会;当某个方向开始得到扎实证据,就要调整投入。
他讲到,ChatGPT 发布不久,虽然增长很快,团队里仍有人担心这种使用只是短暂的新鲜感,因而考虑其他方向。按照他的回忆,Peter Thiel 提醒他:那个可以输入任何问题的文本框,本身已经展现了价值,值得继续深入。
建议很简单,却不容易执行。
一个团队总能找到更多值得做的事。难处在于,人才、时间、注意力都有上限。证明一个项目有价值还不够,还要比较:在现有条件下,它是否值得优先获得投入?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强调从成功中学习。失败能提醒我们避开问题,成功则可能展示一套实际运转过的方法。
当然,成功的解释也需要检查:究竟是方法有效,还是时机特别好?换个环境,它还成立吗?保留这些问题,才不至于把一个人的经历直接当成适用于所有人的公式。
访谈继续往下,话题从公司转向社会。
如果 AI 能让很多东西更便宜、让很多工作更容易,人为什么仍会不安?
Sam 提到了一点,我很认同:人对未来的期待,包含自主权。
更低的生活成本、更好的服务当然有价值,但人仍会关心:自己的努力能不能影响结果?重要决定由谁来做?不接受某种安排时,有没有其他选择?
因此,一个人可以经常使用 AI,同时担心 AI 带来的社会变化。这两种态度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人会在意未来能得到什么,也会在意自己在那个未来里还能决定什么。
这也应该成为评价技术公司的标准。表达对人的尊重之后,还要看产品和制度如何安排:用户能否带走资料,能否更换服务,能否理解和质疑影响自己的决定。
同样,Sam 提倡通过实际使用、事故记录和复盘来改进安全,这很有价值,但也有边界。一个可以撤销的小错误,与一个会伤害他人、难以补救的错误,需要不同程度的事前检查。
学习需要反馈,反馈也有代价。哪些代价可以接受,由谁承担,都需要认真讨论。
这场访谈呈现了 Sam 理解世界的一套方式:亲自接触技术,用反馈修正判断,给有价值的方向更多投入,同时希望技术扩大人的能力。
这些想法值得思考,其中的判断也值得继续检验。尤其当工具开始替我们处理越来越多的事情,方便与自主之间的关系,就会从抽象讨论变成日常选择。
访谈结尾,有个很小的故事。
Sam 说,孩子出生以后,他会在哄孩子睡觉时,讲讲自己这一天遇到的困难、担心和决定。后来,他开始给孩子写信。
他发现,面对孩子,有些解释不容易含糊过去。某件事做得不好,自己知道,也会希望下周做得更好。
我很喜欢这个细节。
我们每天接触很多消息,处理很多任务,很容易用“事情太多”“变化太快”解释一整天。可当你试着把这一天讲给一个在乎的人听,就需要重新整理: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做?下一次想换一种做法吗?
如果 AI 能帮我们省下一些处理事务的时间,也许可以把其中一点,留给这样的回望。
关上电脑以后,今天做过的事,依然需要我们自己去理解和承担。
本文根据所提供的 Sam Altman 访谈转录整理,结合作者解读,非逐字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