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越来越准的年代,留一个笨重可爱的人

最近人人都在谈 AI。说着说着，总有一个人的表情慢慢塌下去，另一个人开始替人类祷告，像在写讣告。

你大概也在哪场饭局、哪条朋友圈里，撞见过那种表情。

我也有过那一阵。可听得多了，我反倒反感起那种腔调：什么都往 AI 上推，推到最后只剩一句——它来了，末日来了。

有位朋友跟我讲这些时特别严肃，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悲壮，好像悼词已经替自己写好了。

听多了，我反而不焦虑。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反驳，是几张脸。

先掰清一个说法。咱们怕的其实不是 AI，是 AGI，通用人工智能。AI 是干特定活儿的，窄，看得见边界；AGI 是能在大量任务上，跟着一位它不必认识的高质量人类来学习，而且性格很好，又聪明又听话，还能24小时待命。就多了一个字，性质完全不同，不能一锅粥煮着谈，只会让自己更慌。

我听过 AI 讲脱口秀。头一段新鲜，我笑了。到第三段还是那个结构，第五段我已经在点头装样子。它的格式是固定的：铺垫、反转、一个看起来挺深的收尾。不是不好笑，是它太知道怎么让我笑了，反倒笑不出来。

跟一个永远猜得准你、又永远照着你的心思来的人相处，那太没意思了。

真人不是这样。我有一位老哥，说到兴头上，手时不时去托一下眼镜，

笨重、认真、可爱得要命。

另一位讲着讲着，嘴角会飞出几粒米饭，他全然不知，有时用手背一抹，继续接着说。还有一位，酒喝大了，老会打喷嚏、流鼻涕，随手拿个东西往嘴一擦，继续战斗……

这些人有各种缺点，可看不到他们在演，这就够了。这儿有个活人，他没在演。

可光在场，够了吗？

不够，出了事得有人认。

机器不会丢饭碗，不会在会后被人指着鼻子，不会半夜被叫起来改一份材料。它没有名声可以坏，也没有脸可以红。它能给你一份五千字的报告，报告出了岔子，被叫进去的是你。它能算出所有模式，可"这事我认"，它只会挂在嘴边，不知道其分量。

它能算出所有模式，却算不出"这事我认"的分量。

这两年，我慢慢想通了一件事：AI 把"答得上来"变成了人人都会的能力，普及了，能力也就不值钱了。

但我算一算，目前还能真正算是我们勉强存在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谁在问。它擅长在给定的题目里求最优解，可题目是谁在问，没有这个问，它就没办法去回答、去执行，这它替不了你。

题目是谁在问，它替不了你。

另一样是责任谁负。任何一件要紧的事，走到最后都得站着一个能被追究的人。这个位置，机器承担不起，最终还是要人来承担。

前几年 AI 刚热，我也慌，抓紧各种学，想把自己聊成一个无所不在的神，能扮教授，扮专家，最好还能扮圣人。现在回头看，那个念头真可怕——我拼命想把自己变成"答得上来"的人，可我要够到的最高点，恰是它已经占的那块地。

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强，是他躲不掉。

会怕、会忧、会忽然开心，也会欺压人、压抑人、使出各种手段。这团乱糟糟的，才是活着的证据。它解不了，也不该由它解。

庄子有个故事，很多人听过之后，联想到现在的 AI，都会心里一动。一只灵龟，占卜极其灵验，大事小事都能预判，还能托梦向国君求助。可就算拥有这般看透祸福的本事，依旧逃不开渔夫的渔网，最终被剖开，龟壳沦为占卜的器具。神龟能预判万物，却保全不了自己。

人造出智能体，等于头一回给自己立起一面镜子，造出一个近乎和自己等量齐观的对手。我们这个孤独的物种，为此等了十万年。

宗教里的神永远沉默，如今却有这样一个存在，你说一句，它便回一句，本事高出我们许多，又深不可测。

认识自己，本就需要一个能回话的对象。而这面镜子照出来的，常常是我们自身看不见的那部分。很多人把 AI 当成许愿机：丢一句指令，就要一篇五千字的调查报告，还要限定大一新生的文笔。这不叫使用 AI，这只是许愿。

真正用好它，是把它当作工作台、项目伙伴，和它一同探究、打磨属于自己的思路。AI 输出的上限，永远是使用者的上限。它既能帮你批量产出优质内容，也会成倍照见你的平庸。你交付给它什么样的素材，它就产出什么样的结果；

你的品位，决定了你能不能分辨好坏。

由此来看，自我提升这件事，非但没有被 AI 抹平，反而成了最关键的胜负手。

想通了这一层，日子照旧：该学习学习，该读书读书，该煮饭煮饭，游泳跑步照去。它猛，不代表我们就得退化。这样的年代，能跟它共舞，跳得笨一点也没什么。

以后会怎么走，我不知道。未知生，焉知死，也不必替谁预言。我只知道，下次再有人跟我谈 AI 色变，我会想起那嘴边还粘着饭粒、那副被托起来的眼镜——

这团说不清、压不扁、算不出来的东西，恰恰是人最可爱的地方。

不完美，却在场；在场，所以躲不掉。

该见面见面，该长谈长谈。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该有这些。

你身边有没有那样一个笨重、认真、可爱的人——让你在机器越来越准的年代，反而更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