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App的胜利,正在变成AI时代的包袱

如果你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使用 AI，可能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AI 已经能写代码、分析文档、识别图片，甚至替你完成复杂的工作流，但真让它帮你处理微信里的消息、调用美团订一家餐厅、查完淘宝订单再联系商家，反而困难重重。

问题很多时候已经不在 AI，而在我们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互联网。

中国拥有全球最成熟的移动互联网生态之一，但也可能是最封闭的互联网生态之一。

一

最典型的就是微信。

微信当然不是没有开放能力。公众号、小程序、支付、登录都有大量接口。

但这种开放本质上是：

欢迎你进入微信。

而不是：

欢迎你调用微信。

这两个逻辑差别很大。

过去十几年，中国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把越来越多的功能装进自己的 App。

微信有聊天、支付、内容、小程序和视频，美团从外卖做到酒店、电影和旅游，抖音从短视频做到电商和本地生活，支付宝也塞进了大量生活服务。

最后形成的不是一个彼此连接的互联网，而是一个个巨大的数字城市。

城市里面什么都有，但城市之间的路并不好走。

这并不是一种偶然现象。2021 年，工信部开展互联网行业专项整治时，甚至专门把“恶意屏蔽网址链接”和“无正当理由限制其他网址链接正常访问”列为整治对象。

连“链接”这个互联网最基础的东西，都一度成为平台之间争夺用户的工具。

二

为什么中国互联网会走到这里？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移动互联网赢得太彻底了。

截至2024年底，中国网民使用手机上网的比例已经达到99.7%，而使用台式电脑和笔记本电脑上网的比例分别只有36.2%和32.0%。

很多中国用户真正大规模接触互联网的时候，面对的已经不是网站和浏览器，而是一个个 App。

于是中国互联网逐渐形成了一套完全不同于早期 Web 的产品哲学。

过去的互联网强调 URL、超链接、网页、搜索、协议和接口。

移动互联网强调的则是：

把用户留在 App 里。

这在过去十几年是非常合理的商业选择。

用户在我的 App 里待得越久，我获得的广告、交易、支付、推荐和数据就越多。

所以所谓“开放平台”，很多时候实际上更像“招商平台”。

你可以来我的生态里开发小程序、开店、提供服务。

但平台很少愿意反过来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做成公共基础设施，让其他产品轻易调用。

超级 App 的成功，本身就在奖励封闭。

三

这种变化甚至改变了一代人使用计算机的方式。

我们经常把年轻人叫作“数字原住民”，好像从小玩手机，就天然意味着更懂计算机。

其实并不是。

OECD 对“数字原住民”这一概念的研究就指出，年龄并不能直接决定数字技能，教育、经验和使用环境同样重要。年轻人接触数字设备更多，不代表他们天然拥有更完整的数字能力。

今天很多年轻人非常熟练地使用抖音、微信、小红书、外卖、支付和各种手机应用，却未必熟悉文件路径、文件格式、压缩包、浏览器、软件安装、局域网，甚至稍微复杂一点的 Excel 和文件管理。

这不是年轻人变笨了。

恰恰说明 App 做得太好了。

PC 时代，使用计算机多少需要理解一点计算机。

你得知道文件存在哪里，软件安装在哪里，下载到了哪个文件夹，不同程序之间怎么交换文件。

到了手机时代，这些东西全部被隐藏起来。

照片存在“相册”里，文件存在“微信”里，东西存在“收藏”里。

用户只需要点、滑、搜索和分享。

我们培养出了一代极其熟练的 App 用户，却未必培养出同样熟练的电脑用户。

超级 App 不仅封装了互联网，也封装了计算机本身。

四

偏偏到了 AI 时代，这套逻辑开始出现问题。

因为 AI 不喜欢一个个封闭的 App。

AI 最喜欢的是 API、权限、协议、结构化数据和可以直接调用的工具。

人可以打开微信看消息，再打开美团找餐厅，再切到地图看距离。

AI 理想中的世界却应该是：

读取消息。

查找餐厅。

比较距离。

完成预订。

发送通知。

用户只需要说一句话。

这时候，过去隐藏在 App 页面和按钮后面的能力，就必须重新变成可以被机器调用的接口。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已经开始出现。

腾讯云现在已经在建设面向 AI Agent 的 MCP、API 鉴权和安全网关，腾讯会议也已经提供可以让 Agent 调用的会议管理工具。

这意味着超级 App 时代形成的产品逻辑，正在被 AI 反过来改造。

过去互联网公司最重要的问题是：

怎么让用户打开我的 App？

AI 时代可能逐渐变成：

怎么让 AI 愿意调用我的服务？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一点，背后的互联网形态却完全不同。

前者需要围墙。

后者需要道路。

中国互联网过去十几年特别擅长修建一座座繁华的数字城市。

而 AI 时代真正缺少的，可能不是更多的城市。

是路。

如果未来我们仍然拥有几十个强大的 AI、几十个强大的 App，但它们彼此不能读取、不能授权、不能调用、不能协作，那么无论模型有多聪明，所谓 Agent 最后都很难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 AI 时代留给中国互联网的一个问题可能是：

我们已经把 App 做到了极致，接下来，愿不愿意重新把它们连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