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16703
AI独角兽这四年:从20亿估值到一地鸡毛,这局到底怎么输的?
AI独角兽这四年:从20亿估值到一地鸡毛,这局到底怎么输的?2022年3月24号我加入微软小冰的时候,公司估值20亿美金,企微大群里有700多人。 董事长是前微软全球副总裁沈向洋,中国AI行业的半壁江山都有他的门生;CEO是小冰之父李笛,拿的钱都是来自明星资本,公司里聚齐了一堆世界顶级的算法科学家。 当时办公室里充满了活力,同事们都是来自微软、BAT、四小龙的精英,空气里弥漫着干劲和野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聊的都是业务问题,就像高中的时候学霸们激情复盘上午老师没讲完的题一样。因为业务领域非常前沿,所以当时探讨的问题都是业界没有定论的难题——讨论的时候,真的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唾沫星子乱飞。 在那个时间点,从上到下大家都觉得:这局怎么输? 到2026年3月24号,也就是我入职后的第4年,我离开小冰的时候,公司的情况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 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公司的 ToC 和 ToB 业务分拆为两个不同的公司,但两块加起来也不到200人。当年那些仗剑天涯的兄弟们大部分都走了;留下来的人,吃饭时不再讨论业务,只聊职场政治、八卦,或者是旅游养生。 一旦聊到到业务,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很快以一声叹息结束。 所以,这局到底怎么输的? 我不知道那些创始人们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对这一切感到不甘,但我的确是一天又一天把过去的每一帧画面拿出来复盘、反思,试图在下一个故事里改写结局。 刚入职的时候,我的 leader 是从四小龙之一的依图来的大哥。他在公司最鼎盛的时候跟我们说,这一切他早就经历过: 招人只要清北复交; 豪华的免费下午茶; 天才的算法团队; 再到裁人时的快刀乱麻,以及后续的一地鸡毛。 他说,做事和看风景,在AI公司里,看风景更重要。因为AI公司面临的本质问题就是刚需场景——如果找到了,那就一飞冲天;找不到,那就一地鸡毛。但无论能否找到,这个过程都充满了风景。对于从业者而言,能否做成事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但错过了风景就是真的错过了。 现在回想,那4年里,我的确是看了很多风景。 AI产品代表了前沿,更代表了各行各业老板的焦虑。因此有各种各样的机构跑来找我们合作:影视、政府、学者、作家、艺术家、演员、主持人、老师、军人、中东土豪、殡葬公司、成人用品、微商、赌场…… 论微信好友列表的丰富度,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其他行业能够跟当时的AI行业相比。这的确是一种难得的风景。我们在探索产品和场景的过程中,没有对标,全是摸黑前行——这当然也是一种“山高人为峰”的风景。 但正如老兵的预言,公司果然一步步按照剧本走向衰退。 性感的泡沫一个个破灭,资本扭头就去寻找下一个性感的故事。公司里不再提故事和攒局,只提收入、利润、成本。 回看四小龙,回看那些2020年前后的独角兽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没有谁能够逃脱这样的宿命。 在AI领域,我听到最多的一个形容词就是“性感”。 “你这个故事不够性感。” “这样包装才性感。” 我想,业内应该很少有人能准确定义到底什么是性感。 我理解的性感就是:让老钱上头的、超出预期的市场规模和投资回报比。 做这类AI业务的本质,用最近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蹦老头”。 我一直觉得,那些设计骗局的人是最懂人性弱点的。所有局的共同点,是让受害者产生一种“自己很聪明、捡了大便宜”的错觉: 捞女让男人以为自己魅力非凡,轻松俘获了年轻懵懂的姑娘; 赌场让赌徒以为自己牌技超群天赋异禀,一上手就能通吃全场。 因此,如果你需要融资,你的业务必须是革命性的,必须代表未来超大蓝海市场,必须带着超前理解。 更精妙的是:你还不能全说明白。你得说一半,让资方自己“悟”出一半。让他觉得那个惊艳的商业逻辑是他自己洞察出来的——“他真有眼光,你真崇拜他”。 只有这样,资方才会痛快把钱掏出来。因为他不觉得是在施舍你,他觉得是在洞见天机、投资自己的梦想,之所以交给你操盘,只是因为他太忙了,懒得亲自下场。 半遮半掩的擦边是最性感的;真的一丝不挂全剥开,反而索然无味。因为真正让人上头的东西,全靠自己脑补。 于是,AI行业出现了魔幻的倒挂现象: 能力收益倒挂:产品和技术落地带来的收益,远低于“蹦老头”忽悠资本带来的收益; 重心严重偏离:相比真实用户的使用感受,管理层更在意资方的心理波动; 思维模式变异:大家不再费劲去死磕技术极限、用户体验,而是全情投入研究资方的认知习惯与人性漏洞——这与互联网信奉的“用户思维”完全背道而驰。 资方焦虑,害怕错过时代风口,高管就用精美的PPT编写性感的风口故事帮他们止渴;高管编完一个自己大概率兑现不了的故事后,内心更加焦虑,于是层层下压,中层也开始想方设法炮制新的概念迎合高管。 层层传导之下,整个体系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性感”起来。 人们往往是健忘的。 大家忘了曾经的“AI四小龙”有多么风光,结果到最后兑现价值时,最引以为傲的CV“黑科技”,落地的终点却是人脸闸机与刷脸支付。技术开源后门槛迅速归零,行业沦为一片血海,甲方甚至自己就能搭一套。 哪怕是NLP最风光的时候,最大的落地场景无非也是智能客服机器人——而用户在对话框里输入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转人工”。 从刷卡换成刷脸,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物业公司的生存困境;从输密码换成刷脸,也没有颠覆金融机构的核心业务逻辑。 互联网和大数据的确是技术革命,它们连通万物、重构了价值创造和分配机制,引发了千行百业的洗牌。相比之下,此前这几轮AI的技术迭代,至少在落地现实面前,还根本谈不上革命。衣食住行没有因为它们发生剧变,这就是最冰冷的现实。 这就是一代AI团队刻在骨子里的基因病,也是整个行业无法回避的根本矛盾: 而这,也是当年小冰最致命的硬伤。 论性感,论高贵,现在的很多AI公司加在一起,也比不上2022年前后的小冰。 当行业还在用规则模板做客服机器人时,小冰在跑“开放域对话”; 当大家还在捣鼓美颜滤镜时,小冰已经在做“虚拟人弹吉他唱歌”。 这两个方向,恰恰就是后来席卷全球的大模型对话与AIGC多模态生成。放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简直是三体人俯视草履虫一般的代际压制。在这个叙事框架下,小冰作为领先全球数年的前沿标杆,估值20亿美金甚至显得过于保守。 如果没有 ChatGPT 的横空出世,没有扩散模型的爆发,也许这个充满优越感的故事还能一直讲下去。 但技术残酷的地方恰恰在于:你一旦标榜自己是技术神话,刚跟投资人讲完自己是降维打击的“三体人”,海的那边很快就掏出了真正的代际产品,瞬间证明了你其实只是只草履虫。 写在后面:这篇文章里只写了一部分,这是我认为最致命的部分:标榜技术领先性之后的故事泡沫破灭。其余部分,关于产品的,哪天有空了我再写。
01 / 盛宴开场:这局怎么输?
02 / 败局收场:欲言又止的叹息
03 / 看风景的人与没落的贵族
就像一个没落贵族:对外,摆弄着自己斑驳的金怀表试图维护最后的体面;对内,却又笨手笨脚地收拾着一团糟的柴米油盐。
04 / “性感”的谎言与资本的“蹦老头”
05 / 基因病:三体人还是草履虫?
性感与现实的巨大撕裂。
过去十年的AI技术在商业本质上根本不够性感,但资方必须听性感的故事才肯掏钱。于是所有人被迫脱离ROI的基本商业常识,只能疯狂讲认知、造概念、画蓝图,再用下一个更大的故事去圆上一个谎。
你不讲,竞争对手就会讲;看到别人靠着漏洞百出的故事拿到了真金白银,谁还能坐得住?只能咬牙爬起来接着改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