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PS 和 Office:一场打了三十多年的架

1997 年秋天，微软中国卖过一款很奇怪的 Word。

售价 97 元，功能和标准版 Word 97 完全一样，只多了一个限制：每次只能编辑和打印一页纸。多一页都不行。

这个版本在全球其他任何市场都没出现过，属于中国市场特供。它上市的时间，和金山 WPS 97 撞在同一个月。

一款产品做到这个份上，说明对手是真的把它惹急了。

那会儿的金山，是一家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公司。而它跟微软的这场架，前前后后打了三十多年，中间有三年，外人几乎以为它已经死了。

一、1989：一个人写的软件，卖疯了

1988 年，24 岁的求伯君辞掉河北的国企工作，南下深圳，进了香港金山。

之后的一年多，他把自己关在深圳蔡屋围酒店的一间客房里。醒了写代码，饿了吃泡面，困了趴一会儿。肝炎发作住了三次院，他让人把电脑搬进病房接着敲。

1989 年，12.2 万行汇编代码写完，WPS 1.0 出来了。

要理解 WPS 当时为什么能火，得先知道那时候在电脑上打中文有多麻烦。DOS 本身不认识汉字，你得先装一套 UCDOS 或 CCDOS 这样的中文支持层，再在上面跑字处理软件。而市面上能用的中文字处理软件少得可怜，大多是从国外软件改过来的，中文排版一塌糊涂，在当年的机器上还慢。

WPS 是为中文环境从头写的。支持宋体、仿宋、楷体、黑体四种点阵字体，能全屏幕多窗口编辑，适配当时市面上所有 24 针打印机。

结果1989 年发布当年卖出三万多套，销售额六千多万。之后几年，全国大大小小的打字社都在用 WPS 排版，书店里卖得最好的是《WPS 使用教程》，社会上那些电脑培训班的课程表基本就是三样东西：DOS 命令、五笔字型、WPS 操作。

有个流传很广的数据：巅峰时期 WPS 在国内字处理软件市场的占有率到过 95%。

那几年，WPS 几乎就是“电脑”这个词的同义词。

Word 早在 1983 年就有了，1990 年微软把 Word、Excel、PowerPoint 打包成 Office 套件开卖。但在 1990 年代上半叶的中国，Word 中文版非常不好用：在当年那些 286、386 机器上跑 Word 5.0，慢得让人想砸键盘。所以那几年，WPS 虽然技术落后，可就是卖得动。

这里有个后来被反复提起的细节：1989 年 WPS 1.0 发布时，Windows 2.0 已经出来了，但完全没撼动 DOS 的地位。金山当时低估了 Windows。这个判断失误，往后看是要命的。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四年后那款 WPS NT 1.0。

蓝色底、立体按钮、深色的标题栏——这张图是照着 Windows 3.x 的样子描出来的。连产品名里的“NT”，也普遍被认为是蹭了当时刚发布的 Windows NT 的热度。

但它骨子里还是个 DOS 程序，跑在 SPDOS NT 1.0 上面，不支持所见即所得。给一段文字设字号，屏幕上不会有任何变化，只在文字前后留下一个标记，得切到打印预览才看得到效果。用户最想要的那个“所见即所得”，它给不了。

二、1992：微软来了，还带了一份“互相兼容”的协议

1992 年，微软在中国设立代表处，准备推中文版的 Windows 和 Office。

非常反直觉的是微软主动去找到金山，提出双方软件互相兼容。具体做法，是各自通过软件的中间层 RTF 格式，去读取对方的文件。也就是说，WPS 的文档能用 Word 打开，Word 的文档也能用 WPS 打开。

协议签下的确切年份，各种资料说法不一，从 1993 到 1996 都有。但事情本身没有争议，协议确实存在，也确实生效了。

表面看这是个双赢的合作。实际运行起来，它是一条单向通道。

格式一旦打通，用户搬家就没有成本了。而 Word 跟着 Windows 走，装系统就自带；WPS 得单独去买、去装、去重新学。一个用户只要试过一次用 Word 打开自己原来的 WPS 文件，发现没问题，他就再也不必回到 WPS 了。

雷军后来复盘这件事，说的是：

“如果不共享，金山至少会有几年的准备时间。”

几年。对一个几百人的公司来说，够了。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就算没有这份协议，Windows 普及之后 WPS 也迟早要面对同样的麻烦。协议不是致命伤，它做的是把本来还有的三四年缓冲期，压缩成了零。

真正致命的是 1995 年。微软发布 Windows 95，中文版 Office 95 跟着一起进中国，和操作系统高度融合。而 WPS 还站在 DOS 上。

那几年国内盗版 Windows 满天飞，微软基本是放任的。这在当时看是纵容，往后看是一步很狠的棋：先把市场占有率做起来，等所有人都形成依赖，再谈正版化的事。这套打法它在别的市场也用过。

三、1995：盘古，半年卖了 2000 套

金山并没有坐着挨打。

1993 年成立珠海金山之后，公司就立项做一套 Windows 版的办公套件，名字叫“盘古组件”，里面装了文字处理、电子表格、电子辞典、名片管理一堆东西。这是金山第一次尝试做办公套件，前后投入三年。

1995 年 4 月，盘古发布。金山还砸了 200 万做广告。

结果半年只卖出 2000 套。

失败的原因，求伯君后来总结过一条最要紧的：盘古没有做到“所见即所得”，本质上还是 DOS 版 WPS 的照搬。而 Windows 的好处，恰恰就是让文字处理变得看得见摸得着，鼠标拖一拖就能完成排版。用户一对比就明白了。

还有个更尴尬的问题：这套产品叫“盘古”，不叫 WPS。广告打了半个多月，还有人打电话来问盘古到底是什么东西。

盘古的失败对金山是毁灭性的。账上没钱，人一批一批走。雷军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想过辞职，打算去开个小酒吧。

四、1996：卖掉别墅，团队一度只剩 4 个人

1996 年下半年，是金山最困难的时候。

公司给员工降薪，带来的直接后果是 WPS 研发团队一度只剩下 4 个人。

这时候求伯君做了一件事：把张旋龙 1993 年奖励给他的那栋别墅作价 200 万卖掉，钱拿回来继续做 WPS。

留下的人是怎么干的，求伯君有一句原话：

“Word 研发团队有 200 多人，我们只有不到 10 个人。没有办法，只有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劳动和汗水。”

那几年金山还得活下去，于是走了条“以战养战”的路：用别的软件赚钱，反哺 WPS。1996 年推出第一个商业游戏《中关村启示录》，之后是《金山影霸》、《剑侠情缘》、《金山词霸》、《金山快译》，再后来是《金山毒霸》。这几款产品几乎款款都卖得不错。

从 1995 到 1997 年，外界几乎看不到 WPS 的任何动静，很多人开始问：金山是不是不做 WPS 了？

求伯君的说：金山从未放弃 WPS，只是连我都没想到，WPS 97 的研发时间会这么长。原因是微软的 Windows 升级太快，金山什么都要从头做起。

五、1997：WPS 97，和那款只能打一页纸的 Word

1997 年，WPS 97 终于出来了。这是第一款跑在 Windows 上的国产中文文字处理软件。

靠着过去攒下的两千万用户基础，它两个月卖了 13000 多套，登上当时办公类软件销量榜首，最后总销量 3 万套。售价每套 480 元，家庭版 168 元。

“WPS 复出”被评为当年中国电脑界的十件大事之一。1998 年，WPS 97 被列入国家计算机等级考试模拟考试的内容。

求伯君有句话，听着既骄傲又委屈：

“当年如果 WPS 97 能在 1995 年推出，直接和 Word 6.0 竞争，Word 6.0 肯定没戏。”

微软马上出招了。就是开头那款 97 元、每次只能编辑打印一页纸的 Word 97 入门版。国内软件界当时的分析很直接：这个版本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在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绝无仅有，目的就是为了阻击 WPS 东山再起。

那几年还有个细节：WPS 97 上市之后，求伯君出席重大场合都穿一身深蓝色中山装。他说过一句：“中国人不能没有自己的衣服，同样中国人也该有自己的软件。”

同一时期，比尔·盖茨访华，在清华被问到怎么看 WPS。他很坦诚，承认 WPS 更适合中国人的习惯。然后补了一句：但有些不适合的习惯一旦形成就改不掉了，就像当初为了降低打字速度而设计的 QWERTY 键盘，现在所有人都得用。

六、1999：28 块钱的“红色正版风暴”

1999 年 3 月，金山准备发布 WPS 2000。

就在上市的前一天，微软宣布 Office 2000 中文版降价一半：标准版 3999 元，专业版 4999 元。

第二天，金山宣布 WPS 2000 售价 28 元。

同场促销的《金山词霸 2000》和《金山快译 2000》，也从 168 元一次性降到 28 元。这场活动后来有个名字，叫“红色正版风暴”。上市 3 天，首批 21 万套售罄，补货两次又全面断货。

这一节我特别想写清楚一件事：微软的降价不是施舍，是被逼的。一家全球巨头专门为某个市场做一款只能打一页纸的产品、专门挑在竞品发布前一天调价，这些动作本身就说明对手让它难受了。

当然，28 块钱也意味着金山基本不指望靠卖软件赚钱了。这条路走到 2005 年，就变成了“个人版永久免费”。

七、2002：把十几年的家底推倒重来

2001 年，WPS 改名叫 WPS Office，从文字处理软件转向办公套件。2003 年 WPS Office 2003 发布，开发初衷是尽量向 Office 靠拢，实际效果并不理想，兼容性问题一堆。2004 年甚至出过一个基于 OpenOffice.org 的“WPS Office Storm”，等于在另一条技术路线上试了一次。

真正的转折在 2002 年。

雷军拍了一个极其痛苦的方案：投入 3500 万，召集 100 多名工程师，用 3 年时间，把 WPS 重写一遍。

放弃 WPS 沿用十几年的架构和自己的操作习惯，从界面到菜单，全面向 Office 对齐。内部吵得很凶，因为这在某种意义上等于承认：我们输了，以后按对方的规则玩。

2005 年，WPS 2005 出来。体积只有 15MB，和微软 Office 双向兼容。更重要的一条：对个人用户永久免费。

免费不是大方，是算过账之后的无奈。盗版横行、对手捆绑、软件卖不动，那就先不卖钱，先把人抢回来。

金山办公董事长葛珂后来回顾，WPS 能翻身靠的是三次机会：2004 年前后政府采购和软件正版化推进，让它重回主流市场；2005 年的免费策略把用户拉回来；2010 年前后提前押注移动互联网。

八、2011：手机上，微软慢了两年，还拿不定主意

2011 年，WPS 移动版上线。

微软的 Office 是什么时候到手机上的？Office Mobile for iPhone 是 2013 年 6 月，Android 手机是 2013 年 7 月，iPad 版要到 2014 年 3 月，Android 平板更晚，2015 年 1 月。而且这些 App 刚出来时，还得有 Office 365 订阅才能用全功能。

也就是说，在那两三年里，中国的安卓用户想用手机看个文档，基本只有 WPS 一个像样的选择。

比“慢”更值得说一说的，是两家的产品思路不一样。

WPS 移动版从上线到现在，一直就是一个 App。文字、表格、演示、PDF 的阅读和批注、拍照扫描、思维导图，全在同一个图标里。后来还陆续塞进了超级 PPT、简历助手、文档投影，应用中心里挂着四十多个小工具。你要改一份表，点开 WPS；要签一份合同，还是点开 WPS。手机上根本不存在“这份文件该用哪个 App 打开”这个问题。

当然，什么都往一个 App 里装也有代价——它因此越来越臃肿。这是另一笔账，后面再算。

微软不是这么想的。它在这件事上反复过很多次。

• • 2010 年 10 月，Windows Phone 上的 Office 叫“Office Hub”，三个组件合在一个入口里。
• • 2014 年 11 月，微软把 iPhone 上那个合并的 Office App 拆成了三个：Word、Excel、PowerPoint 各自独立。官方说法是这样更专业、体验更好。
• • 2020 年 2 月，微软又推出一个统一 App，把三个重新合并回去，顺手加了记事、扫描、签 PDF 这些新能力。
• • 2025 年 9 月，iOS 上这个统一 App 取消了编辑功能，只剩预览。你想改文件，会被引导回去下独立的 Word、Excel、PowerPoint。

五年一个来回，两轮下来，用户在“装一个还是装三个”这件事上被来回拉了两遍。2025 年那次改完之后，应用商店里冒出一批一星差评，抱怨最多的是打开 App 第一眼看到的是 AI 聊天框，想找自己的文件得绕好几层菜单。

我不想把微软的选择说成全无道理——拆开确实能让每个组件做得更深，合起来也确实方便。问题在于这两条路它都走过，而且每一轮都推翻上一轮。用户跟着它搬了两回家。

金山这边的数据是：从 2011 到 2015 年，在没投一分钱推广费的情况下，WPS 移动版每年的用户增速都在 300%。这是葛珂接受采访时说的。

微软的护城河在 Windows 桌面端，手机是别人的地盘，它的组织和收入结构，都决定了它没法像金山这样把身家押到一个几十 MB 的 App 上。而中国有大批人第一次“办公”，就是在手机上完成的：在地铁上改个表，在群里点开一份 PDF。

这是典型的换赛道。不是在同一条路上跑赢了对手，是换了一条对手跑不动的路。

九、2019 到 2025：钱、设备，和 AI

2019 年 11 月 18 日，金山办公在科创板挂牌，代码 688111。开盘 140 元，比发行价涨了 205%，市值一度超过 600 亿。

雷军敲完锣说，从 1988 年金山创办算起走了 31 年；从 1999 年以金山办公为主体准备上市算起，等了整整 20 年。

上市之后这几年，WPS 的营收基本是一条稳稳向上的线。

到 2026 年 3 月披露的 2025 年年报，各项数字是这样的：

• • 营收 59.29 亿元，同比增长 15.78%；净利润 18.36 亿元
• • 研发投入 20.95 亿元，占收入约 35%，也就是每赚 100 块拿出 35 块做研发
• • WPS Office 全球月活设备数 6.78 亿，其中海外 2.45 亿；PC 版 3.29 亿，移动版 3.49 亿
• • WPS AI 国内月活超 8013 万，同比增长 307%
• • 面向企业的 WPS 365 收入 7.20 亿元，同比增长 64.93%

把研发这条线单独拎出来看，会更清楚 WPS 这几年把钱花在哪了。

微软那边呢？Office 相关产品在 2024 财年贡献了大约 549 亿美元收入；截至 2025 年 6 月，Microsoft 365 的消费者订阅数约 8900 万；Copilot 的定价是每用户每月 30 美元。

我觉得wps和office直接对比是不公平的，但是wps确实每年在进步。

趋势是真实的。一个很具体的例子：2024 年，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二级科目里，报考 WPS Office 的人数突破 200 万，第一次超过报考 MS Office 的人数。二十年前，“考计算机二级”基本就等于“考 Office”。

十、自己的看法

写到这里，说几点带个人倾向的、不那么确定的判断。

第一，微软不是没把 WPS 放在眼里。97 元的一页纸 Word、Office 2000 中文版降价一半。但它们始终停留在“中国区战术”的层面，从来没影响过它的全球战略。对它来说，中国区赚不赚钱无所谓；对金山来说，不赚钱就得死。这场架从头到尾是不对称的。

第二，我不太想把这件事讲成“民族软件逆袭”的爽文。金山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骨气，还有金山词霸、金山毒霸和《剑侠情缘》赚来的钱。情怀能撑住人，撑不住工资。

第三，WPS 现在也不是什么完美产品。广告、会员分级、AI 功能单独收费，这几年的吐槽并不少，2026 年金山办公还专门发声明回应过“背刺用户”的说法。用户当年从微软那边跑过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WPS 免费又轻巧；现在它变重了。

你是喜欢用wps还是ms office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