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带给人类的末日,不是《黑客帝国》,而是《美丽新世界》,是“驯服”,而非“毁灭”

最近AI聊得多了，脑子里一直在绕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AI真的觉醒了，人类的末日到了，这末日究竟会是哪种景象？会是《黑客帝国》那样吗？

我觉得大概率不会。也许，AI给人类的末日，更像是《美丽新世界》描述的样子。这种末日，很可能不是机器人拿起武器反抗人类，而是人类被AI驯服。赫胥黎在1932年写的那个世界，曾经被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认为是电视与视频摧毁人类心智的结局。然而，现在看来，这更像是AI真正要带我们去的地方。

在我看来，如今的AI已经远不止一场技术革命，更像是一场人类文明的革命。

过去几轮技术革命，改变的都只是生产和传播。蒸汽机替代的是力气，电提升的是驱动力，互联网强化的是信息传递，电脑让计算效率飞速提高。工具都往外延伸了一步，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决定权还在人手里。AI不太一样，它第一次直接把手伸进了决策这一层。

曾经，管理学告诉我们，中高层管理者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沟通。然而，这个现象如今正在悄然变化，已经有人提出“能不沟通就不沟通，才是最佳的方式”。这听起来很反智，但试想，一个部门几十号人，谁升谁调、哪个客户敢不敢接、跟谁家闹了别扭，这些事但凡要决定一件，就要反反复复开会，来来回回battle，最后的结果还会被扣上各种帽子，少不了背锅侠。

然而现在，用AI做分析，出个数据，排个序，谁该动、谁该缓、谁的风险最大，一二三列出来，还挺准，结果是大家都没话说。

“没话说”，是呀，没话说了！还需要沟通吗？沟通是为了消除信息差，如果压根就没有信息差了，还沟通个啥？只要沟通就有信息损耗，不用沟通了，还损耗个啥？

这下好了，世界终于清净了。

这次的革命还有一个特殊之处，那就是革命的速度。

过去的革命都有消化期。蒸汽机从英国纺织厂铺开，用了将近一个世纪，社会才重新分配了利益和秩序。电气化走了几十年，车间里的位置、工人技能、工厂的组织方式全部重排了一次。以前是一代人吃完亏，下一代才敢改规矩。现在机器替人干活，一上任就替一整层，中间没有过渡。ChatGPT上线两个月就达到了一亿用户，这个速度曾经谁都不敢想。

于是，变革的消化期还没走完，变化已经杀到每个人门口了。黄仁勋曾经说，如今我们正在AI的“iPhone时刻”。但面对AI，人们貌似并没有像曾经面对iPhone一样那么想要“拥有它”。虽然现在每个人都离不开它了，就连我六十多岁的老母亲每天都和豆包聊天。然而，人们总觉得不对劲。我们真的“拥有它”了吗？还是说，未来谁拥有谁还不一定呢。

这究竟是人类崭新的明天，还是拉开了末日的序曲？假如是末日，这个末日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为什么觉得《美丽新世界》比《黑客帝国》更可能呢？

《黑客帝国》讲的是机器人觉醒后，与人类开战并彻底战胜人类之后的故事。但开战总要有个理由吧。电影并没有给出，仿佛只要机器人觉醒，就必然会与人类为敌。我们曾经看这部电影时，也并没有对这些过多思考什么，一切好像是顺理成章。

但《美丽新世界》没有敌人。赫胥黎在书里给了一条原则，大意是，文明不是靠消灭敌人维持的，文明靠的是“退出”和“放弃”。那座新世界里没有战争，不是打赢了，是因为没人想要。书里最有名的一句大意是，住在里面的人并不觉得孤独，反而觉得那才是正常生活。

这两本书写于不同的世纪，说的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下场：机器赢了以后，人类还有没有一个位置。区别在于，一个用刀，一个用糖。

《美丽新世界》的“驯服”逻辑如果能成立，得几件事同时发生。

首先，敌人先没了。机器用电，人吃饭，两边不争同一块资源，也就打不起来。人类的战争史说到底是一部资源争夺史，资源一旦不重叠，战争的底层逻辑就被抽掉了。双方压根争夺的就不是同一类资源，凭啥要打仗呢？这就是我认为《黑客帝国》大概率不会发生的最重要原因。

其次，痛苦跟着没了。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不满是反抗的燃料。历史上每一次反抗，背后都站着一群过不下去才高喊着“起来”的人。现在AI接手了大量让人难受的事，情绪有人接，孤独有人陪，连挨批评都能先从AI那边过一遍。人一旦不怎么难受了，也没什么非推翻不可的东西。人也不痛苦，机器也不痛苦，有啥可开战的？

再次，真理也没了。以前一件事要吵明白，得有人先说，有人反驳，有人拍板。有逻辑的吵，叫做“批判”；没逻辑的吵，叫做“抬杠”；理性的吵，叫做“抨击”；情绪的吵，叫做“吐槽”。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个“吵”。然而，现在你随时能拿到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听着还挺有道理。能吵的前提是有分歧，现在连分歧都没了，谁还吵？人人都成了话题终结者，一个答案抛出来，大家都安静了。

最后是人不再需要彼此了。正如前面所说，开会不需要battle，也就意味着管理不需要沟通了。纵观人类技术革命的历史，这可是头一回。如果未来还有了机器人伴侣，每当你回到家，有人提醒你吃药，有人陪你说话，随叫随到，不知疲惫，态度良好。你不用等谁的回应，也不用再跟谁解释今天为什么累。你面对的永远是温柔以待，笑脸相迎，接收你的一切情绪。除了不能和你生孩子，能做一切能做的。你还需要生孩子吗？

于是，一个人，不吵了，不闹了，客客气气，安安静静，顺顺心心，幸幸福福。最美不过夕阳红，人人都是夕阳红。这是人类的夕阳红。

几件事凑齐，人不会灭绝，至少这一代人还在，社会还在运转，只是没人再想要自由了。或者说，不是不要自由了，而是自由不自由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一代人不想要，下一代也不想要，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要的样子。一切就是那么完美无缺，人间天堂真的实现了。

昨天和客户聊天，客户的助理说了一句：“未来我不会被替代吧？”

我说不会的，我举了个和AI厂商沟通的例子。我说，之前我们公司正在找一些AI合作商，有一次，我发现其中一个合作商正在每天用AI客服回答客户问题，他向我演示了在微信上，机器人客服以假乱真的回复，对面的客户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机器人。

我看着他的演示，内心暗暗称赞，但我也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于是我给他提了几个建议：

第一，不要“秒回”，要随机设置一些延迟，以模仿人类的正常反应时间。

第二，避免使用千篇一律的惯用语和句式，也别总是文质彬彬礼貌有加，真是遇到难缠的客户，该烦躁也应该烦躁。

第三，对同一个人的称呼要交替变化，比如别总是每句开头必然带着“张总”，适当改个“张先生”。

第四，可以适当打个错别字，拼音拼写有错字，这太正常了。

是呀，也许有一天，“犯错”成了一种稀缺能力，是人类温度的象征。因为只有人类才会自己给自己找一些麻烦，然后再扮演成努力的样子去解决自己造成的麻烦，然后自我感动，载歌载舞。如同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写到的，在小土包上插一块迎风飘扬的破布，就代表了“国家”。

正如我现在，明明明天还要早起，我非想在大半夜写完这篇文章，而且不想让AI代劳。这不是我的工作，也没人逼我这么做，这是我自找的。

因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用“自找麻烦”来亮明人类身份，也许这又能推迟一秒钟末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