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令人“烧心”的高中历史课文

  今年秋季高中历史教材三本选择性必修教材均做了修改，反映了最新考古发现与学术研究成果，使教材内容更加科学严谨且富有时代气息。不过笔者认为教材修订任重而道远，有些地方的处理可能仍需“优化”。

  在执教的高中历史选择性必修一《国家制度与社会治理》的第11课中，笔者发现了一处令人“烧心”的课文内容。

  第11课课文正文提及“南匈奴内迁，逐渐汉化。89年，窦宪出击北匈奴，取胜后刻铭燕然山。北匈奴数败之后，西迁远方”，并且编者在该正文左侧空白处展示了《燕然山铭》石刻的实物照片，照片下面配有如下文字：

  89年，窦宪率军大败北匈奴，在燕然山南麓勒石记功，由随军出征的班固撰文，宣扬汉朝德威。2017年在蒙古国中戈壁省发现的一处摩崖石刻，被确认为班固《燕然山铭》。

  显然，编者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图文互证”的方式，将2017年蒙古国发现的摩崖石刻这一最新考古成果引入课堂，以实物证据印证文献记载，增强历史叙述的可信度与现场感。

  或许受限于篇幅与体例等原因，两段文字在事件信息上稍显重合。笔者认为，这部分文本设计可能没有把石刻作为史料和文史经典的独特价值讲出来，潜力挖掘出来，所以笔者每每读来，总会有意犹未尽之感。

  教材放置这张石刻照片，本来可以有远比“再讲一遍故事”更充分的理由。《燕然山铭》的特殊性不仅仅在于它记录了窦宪的战功（这件事曾在《后汉书》中多次重复记录），而在于它是一件同时具有文史经典与实物遗存双重身份的史料。我们知道，班固所撰铭文后来被收入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纂的《文选》，成为“燕然勒功”这一文化典故的历史源头。后来历代文人反复引用，构成了一个绵延近两千年的文化符号。比如：

  王维的《使至塞上》：“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李昂的《从军行》：“田畴不卖卢龙策，窦宪思勒燕然石”，更是直接以窦宪为比，表达渴望像他一样立功边陲的志向。当然还有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这是最为人熟知的化用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东汉的这场战役和铭文，其事件本身并不足以成为经典。关键在于文本的经典化。在这个过程中，《文选》发挥了重要作用。《文选》从唐代便被奉为文人学习范本，李白、杜甫等文人的创作都曾受其影响，后世更衍生出专门的“文选学”；宋代亦是士人科举应试的必读书，甚至形成“《文选》烂，秀才半”的谚语。所以这篇铭文因此获得了反复被阅读、引用和再阐释的历史条件。

  2017年蒙古国摩崖石刻的确认，之所以引起学界和公众的广泛关注，正是因为人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传说文本的实物，它实证了史书记载的铭文确曾实际刻石于漠北。因此，笔者认为图片下面注释最应该告诉学生的，恰恰是文本与实物跨越千年的互证关系，以及它成为中华文化中“燕然勒功”这一精神符号的物质载体的渊源。

  基于此，为了实现了语文（文学）和历史的跨学科的有机融合，激发学生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这一独特文化印记的共鸣，笔者认为可做如下修改：

班固所撰《燕然山铭》后来成为"燕然勒功"典故的由来，"燕然"也从地理名词升华为象征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中华文化符号。2017年，蒙古国中戈壁省发现的一处摩崖石刻被确认为班固所撰《燕然山铭》。（它的发现既证实了《后汉书》相关记载的真实性，又为东汉民族关系与边疆治理研究提供了珍贵的一手实物资料）。

  实际上如果按照教材编写习惯，括号内容一般是不添加的。

  这样，学生在“图文互证”、“文史互证”的双层视角下，在具体的史料情境中，在历史和现实的交汇中，能自然而然的感悟到中华文化的深厚历史底蕴，从而更深刻地理解“燕然勒功”背后所承载的家国情怀与历史担当。而这一点，在近年来新高考试题中多有考查，比如今年全国卷第43题：

（2026·全国卷·43）阅读材料，完成下列要求。

材料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在古远的歌谣中，竹便与中国人的生活密切相关。从先秦到东晋的漫长岁月中，人们用竹简记载文明。之后，竹又蝶变为纸张的优质原料，继续其承载文明的使命。笙、箫、竽、笛，为华夏之音；筐、篮、箱、笼，是日用之具；春笋、冬笋，丰盈中国人的味蕾。竹更是被士大夫引为精神寄托，“不可居无竹”。《诗经》中的猗猗绿竹，摇曳在中华大地，曼妙于诗画之中，成为华夏文明发展的参与者与见证者。

  根据材料，提炼一个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识，并予以阐释。

  这个高考题要求考生从竹的漫长演变中提炼出一个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识，这考查的是一种长时段、过程性的思维，有一定难度。

  无论是铭文，还是竹子，这一个个具体的“物”或“事”，如何经由漫长的历史过程，升华为一个民族的文化符号与精神象征，恐怕不是本文所能讲清楚的，仅以此文，抛砖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