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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初中文教版第四册语文课
忆初中文教版第四册语文课
一九八五年开春，雪还没化净，新学期又开始了。收到新的第四册语文书，我翻开目录，依旧是三十篇内容，从说明文到散文，从诗歌到小说，从新闻到古文，花花绿绿一大片，心里又新鲜又犯怵。王老师在讲台上说：“别怕多，一篇一篇啃，啃完了你们就知道，这册书比上一册更有滋味。” 果然有滋味。一开篇是竺可桢的《向沙漠进军》，讲沙漠怎么欺负人、人怎么反过来治它。王老师说：“竺可桢是科学家，可这篇文章写得像打仗，你看他用词——‘侵占’‘袭击’‘退却’，沙漠跟敌人似的。”我头一回知道说明文也能写得有脾气。《死海不死》更有意思，说人掉进死海里淹不死，因为水太咸。王老师说：“写说明文，数据得准，可光有数据不行，还得让人爱看。”后面《雄伟的人民大会堂》和《故宫博物院》，她带着我们“走”了一遍——从大会堂的台阶走到万人大礼堂，从故宫的午门走到神武门，边走边讲空间顺序。她说：“写建筑物跟盖房子一个理，得有个道道，不能乱逛。” 第二单元换了面孔，是散文。《井冈翠竹》是袁鹰写的，王老师念“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念得铿锵有力。她问我们村里有没有什么老东西能让人想起从前，有人说村口老槐树，有人说场院石磙子，她点头：“对了，托物言志，物是老的，情是新的。”《听潮》是鲁彦的，写海潮的声音，王老师读“海在我们脚下沉吟着，诗人一般”，声音轻得跟说悄悄话似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魏巍写的，王老师讲得比第三册的《七根火柴》还动情，念到“烈士们的遗体，保留着各种各样的姿势”，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记住，今天能坐在这儿念书，是有人拿命换来的。”这话搁平时像口号，可那天听着，心里真沉。 《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是臧克家写的，王老师讲闻先生“做了再说，做了不说”，到“说了就做”，最后“说了跟着就做”。她说：“你们看，闻先生年轻时闷头做学问，后来站起来骂反动派，一个人一辈子能走这么远，凭的是心里有准星。”《第二次考试》何为写的，声乐考试，陈伊玲初试惊艳，复试砸了，苏林教授去调查，才知道她救火一夜没睡。王老师说：“这就叫曲折，文章跟日子一样，不能一马平川。”诗三首是郭小川、艾青、何其芳的，王老师念“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念着念着真像在唱歌，她说：“诗得念出来，光看不中。” 说明文又回来了，《蜘蛛》《统筹方法》《石油的用途》《机器人》。华罗庚那篇《统筹方法》王老师讲得最实在，说烧水泡茶，先烧水还是先洗杯子，里头有个大学问。她让我们回家试着安排一顿晌午饭，怎么省柴火省工夫。我回家跟我奶说了，我奶按我说的先烧水再切菜，果然快了不少，夸我“上学有出息了”。《机器人》那篇新得很，我们连真机器人都没见过，王老师就着课文讲将来什么都能让机器干，说：“你们好好学，将来兴许真能用上。”那会儿觉得遥远，现在看，王老师那话说早了四十年。 《论雷峰塔的倒掉》是鲁迅的，王老师讲白蛇传，讲法海躲进蟹壳里出不来，讲得全班哈哈大笑。笑完了她说：“鲁迅骂的不是法海，是那些压人的东西。”《最后一次讲演》是闻一多的，王老师念“无耻啊！无耻啊！这是某集团的无耻”，念得脸都红了，声音在教室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她说：“闻先生骂完了，几天后就倒在血泊里。有些话，说出来是要命的。”新闻两篇是毛主席写的《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和葛洲坝的消息，王老师教我们看电头、看导语，说：“新闻得像钉子，一锤下去钉牢，不能拖泥带水。” 小说单元最好听。《多收了三五斗》叶圣陶写的，谷子丰收了，价跌了，农民亏了。王老师讲“粜米”那场景，说：“丰收也穷，歉收也穷，那时候农民两头堵。”《老杨同志》赵树理写的，老杨到村里蹲点，跟农民一块吃山药蛋，王老师说：“共产党的干部，当初就是这么个干法。”《变色龙》是契诃夫的，奥楚蔑洛夫一会儿一变脸，王老师学他穿大衣脱大衣的样子，全班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她说：“你们别光笑，看看身边有没有这种人。”《筑路》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杨修之死》是罗贯中的，王老师讲杨修聪明反被聪明误，说：“人聪明是好事，可别聪明得让人烦。” 文言文压轴了。《核舟记》写桃核上刻船，王老师让我们闭眼想，想那五个人、八扇窗、对联、炉子、茶壶，“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她边说边摇头：“你们想想，那得多小的刀，多稳的手。”《活板》讲毕昇的活字印刷，她说：“四大发明里，印刷术跟学生最亲。”《桃花源记》她讲得悠然，念到“豁然开朗”，说：“你们将来遇着难处，心里也得有个桃花源，知道往哪儿走。”《小石潭记》柳宗元的，“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王老师说：“柳宗元写鱼，写的是自己的心，清清楚亮的，可也孤孤单单的。”《马说》韩愈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王老师指着全班：“你们都是千里马，可别等着伯乐来找，得自己先跑起来。”《卖柑者言》刘基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说：“这八个字，够人琢磨一辈子。”《黄生借书说》袁枚的，“书非借不能读也”，王老师笑了：“你们没书可借，就这一本课本，倒是逼着你们读透了。” 最后八首诗词。曹操《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王老师说这是大人物看天地的眼光。杜甫《石壕吏》，“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她读得低沉，说：“杜甫要是只写自己苦，那他就不是杜甫了。”王维《送元二使安西》，高适《别董大》，孟浩然《过故人庄》，王老师说古人送别送得真，不虚头巴脑的。白居易《钱塘湖春行》，李清照《如梦令》，辛弃疾《西江月》，她一首一首带我们念，念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她说：“这个你们都熟，夏天晚上村外头就这样。”全班又笑了，笑着念，念着念着，那些词就进心里去了。 一学期，一晃儿就过去了，第四册语文也就学完了。那天我翻着课本，从《向沙漠进军》到《西江月》，一页页翻过去，像走了一趟远路。农村孩子没见过大海，没去过故宫，没进过人民大会堂，可跟着这些课文，跟着王老师，我好像哪儿都去了一趟。我的语文底子薄，课外书一本没有，所有东西都是课堂上王老师一句一句讲出来的。那几个月，三十篇，篇篇新鲜，句句入耳，像春雨落进干土里，不急不慢，可渗得深。 往期回顾： 忆初中文教版第三册语文课 忆初中文教版语文第二册课本 忆初中文教版第一册语文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