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中学语文课本学历史•《潼关吏》中的帝国盛衰转折

“诗圣”杜甫有一首代表作《潼关吏》：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即公元759年。

不久前，作者因为直言进谏，冒犯了朝中权贵，就被皇帝叫来谈话，美其名曰到华州历练历练，其实是被贬。

在华州暂居之后，便前往洛阳探亲。

返回华州时，他途经潼关，看到士卒在修筑工事、加紧备战。

看着漫漫雄关，听着守城小吏充满信心的介绍，作者还是想起了3年前的那一战，所以他好心劝边关守将，不要学哥舒（翰）。

哥舒，是一个典型的突厥人姓氏。哥舒翰，唐玄宗时的名将，往更大点说，是经历过中国封建社会顶峰的将领。

他长期奋斗在抗击吐蕃的战斗一线：

天宝五年，他在苦拔海一马当先，击退吐蕃入侵，从此一战成名；天宝六年，在积石军设伏歼灭吐蕃五千骑兵；天宝七年，经营青海湖，吐蕃不敢靠近；天宝八年，不到十天攻克石堡城；天宝十二年，攻克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设置洮阳郡，成立神策、宛秀两个军。

在对吐蕃作战中取得一系列胜利后，他的军事才能被唐玄宗赏识，在华清宫召见了他。

君前奏对难度很大，很考验臣子的政治敏锐性、反应能力，答对不好，轻则不受皇帝待见，从此升迁无望，重则触犯龙颜，丢了卿卿性命。

当然，对答如流，就能加官进爵。

此次召见的结果，自然是后者。

唐玄宗和他谈得很高兴，于是升哥舒翰为鸿胪卿（鸿胪寺长官，掌管国家外交事务与礼仪规范），兼西平郡太守，摄御史中丞，代替前上司王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

尽管哥舒翰代替了老领导，但他仍在唐玄宗面前替被弹劾的老领导说好话，这打动了玄宗，王忠嗣得以从轻发落。

同事们都对哥舒翰竖大拇指：真乃侠王。

其冬，玄宗在华清宫，王忠嗣被劾。敕召翰至，与语悦之，遂以为鸿胪卿，兼西平郡太守，摄御史中丞，代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仍极言救忠嗣，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而前，言词慷慨，声泪俱下，帝感而宽之，贬忠嗣为汉阳太守，朝廷义而壮之。

《旧唐书·列传第五十四》

到安史之乱爆发的前一年，哥舒翰官拜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还加实封三百户。

安史之乱爆发后，面对封常清、高仙芝的接连战败，唐玄宗想到了哥舒翰。此时还没从中风病中完全恢复的他被任命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带领河西、陇右、朔方、奴刺等十二部的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着潼关行军。

潼关，古称“桃林塞”，此即诗中“哀哉桃林战”的出处，是关中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从下面地形图中可以看出，潼关地处陕西关中平原东端，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居于陕、晋、豫三省交界处，是连接西北、华北、中原的咽喉要道。

这次出征并不顺利，行军前锋的大旗因为太高，碰到了城门上，帅旗倒在地上，旗杆也折断了。若是唐玄宗在大军开拔之前占卜一下，没准会改个日子。

这不是个好兆头，预示着这次守潼关有凶险。

第一次考验很快就来了。哥舒翰是在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到达的潼关，第二年正月，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就打过来了，此时的哥舒翰在潼关刚刚接受朝廷的册封：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咱老李还是懂得用人之道，他哥舒翰在潼关拥兵二十万，可得安抚好。

哥舒翰为了答谢，肯定拼命表现，再加上潼关守军人多势众，赶跑了安庆绪，但两人也就此结下梁子。

这第一次凶险算是安稳地过了。

第二次考验随之而来。

早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安禄山族弟安思顺曾向唐玄宗告发安禄山谋反，所以安禄山反叛后，安思顺并没有被问罪。

但是，哥舒翰很不喜欢这哥们儿，就上书玄宗治罪。鉴于哥舒翰驻守潼关、重兵在握，不愿意驳了他的面子，就想了个计策：让人假冒安思顺给安禄山送信，而且必须路过潼关，“正好”让士兵抓住了。

哥舒翰趁机上书列举安思顺七大罪。玄宗顺水推舟，处死了安思顺、安之贞两兄弟，还把家属也流放了。这件事给杨国忠不小的触动（有诏思顺及弟元贞皆赐死，徙放其家。国忠始惧。）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哥舒翰这操作属于公报私仇，他不待见安禄山、安思顺这帮人。

但是，杨国忠有了另外视角：早先想拉拢哥舒翰结为秦晋之好被拒，现在他拥兵自重，看谁不顺眼就干掉谁，自己的这个宰相还能睡安稳吗？

谁都知道安禄山当初是打着“清君侧、诛国忠”的名义起兵的，哥舒翰会不会为了不打仗而打自己呢？

话分两头，王思礼等人劝说哥舒翰，安禄山本是想杀掉杨国忠才起兵，不如现在咱们在潼关留下三万兵马，然后率全部精锐还并长安杀掉杨国忠，如此不就可以让安禄山退兵嘛，这也是汉朝挫败吴楚七国之乱的法子呀（禄山本以诛国忠故称兵，今若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锐度浐水诛君侧，此汉挫七国计也。）

《旧唐书》记载哥舒翰喜爱读《左氏春秋传》及《汉书》，倚山听雨觉得哥舒翰没读过《汉书》，他如果真爱读，怎能不知道汉景帝杀了晁错，吴楚七国并没有罢兵呢？

还是说，哥舒翰心里有不可告人的打算？

总之，哥舒翰犹豫了，一番谋划也随之泄露。杨国忠大惊失措，慌忙进宫求见玄宗：兵法有云，居安思危，现在二十万大军据守潼关，后面没有第二道保险，一旦战争失利，长安危矣。

“那咋办？杨爱卿有啥法子，说与朕听。”

“我想招募三千精兵，藏于宫中训练，做最坏打算；另募一万兵马驻守灞上，再加一道保险。”

“好，就这么干！”

这一万人，由杨国忠的心腹杜乾运掌管。

倚山听雨奉劝各位，犹犹豫豫、拖延症要不得啊，想好了赶紧定，定下来赶紧干。

哥舒翰也不傻，他怀疑杨国忠不相信自己，在玄宗面前说自己坏话了，于是上奏要将杜乾运的军队划归自己统率，还假装找杜乾运商量军务。

谁知杜乾运刚到潼关大营，哥舒翰立即将他斩首示众，收编了他的部队。杨国忠更害怕了，对他的儿子说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话说，这么大的事儿，杨国忠慌了，玄宗能不慌？他只是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时候，长安收到一个军报，大概是说安禄山的大将崔乾祐带领着一帮老弱病残驻守陕城，“贼无备，可图也”。玄宗信以为真，催促哥舒翰进兵讨伐。

哥舒翰不知是真不想动，还是找由头，回复说，安禄山长期带兵，他会打无准备之仗？这是诱敌之计啊，我们应该坚守，这是上策。

玄宗一看，这小子不听使唤了。

杨国忠一看机会来了，在玄宗耳旁一直吹风：哥舒翰这是贻误战机，他这是有二心啊！

玄宗的命令也不是一点也没道理，此时，郭子仪和李光弼已经在河北打了大胜仗，让哥舒翰出关迎敌有两方面考虑：打赢了，叛军败得更快；打输了，你别给老子拥兵自重了。

可是，真正会打仗的都懂，“翰固关无出军”，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上书玄宗，哥舒翰又老又病，再加上叛军精锐在河南，只要我俩合力攻击叛军老巢幽州，取安禄山首级还不是轻而易举；潼关大军只可固守，不能出兵，一旦失利，长安则无险可守。

但高层自有考虑，一遍一遍派人到潼关大营催促哥舒翰出兵。这不是打仗，这是撑开了口袋让哥舒翰往里跳。

六月初四，哥舒翰“恸哭出关”，驻扎在灵宝西原。出潼关后的七十里谷地内，叛军将领崔乾祐设下多处伏兵，而哥舒翰见到对方阵法混乱、旗倒马跑，自恃有二十万大军，轻视敌人，没想到伏兵四起。

最终，二十万大军，被杀的杀，跳黄河的跳黄河，最终逃回潼关的只剩下8000人，哥舒翰也被俘。

这就是《潼关吏》中的“百万化为鱼”，将跳入黄河被淹的士兵比作游鱼。

玄宗获悉哥舒翰被俘的那个深夜，他与杨玉环正在通往马嵬坡的永诀之路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哥舒翰被俘后，竟然写信替安禄山招降曾经旧部，后来，此举被视为哥舒翰无死节之义，乃苟活之举。

十月，安禄山战死，其子安庆绪逃离洛阳之前，将包括哥舒翰在内的三十多名被俘唐将尽数斩杀。

动刀子之前，安庆绪向哥舒翰说道：还记着去年的潼关之战吧，你打败了我，是多么意气风发，可曾想过有今天？

至此，哥舒翰的人生大幕落下。

伴随着的，是唐帝国的由盛转衰，中国封建社会也走过了最高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