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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最难的习题

那一年,最难的习题

     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人,谁不熟悉考试呢?

       坐在考场上的时候,那种生理不适感,像是胃痛又像是头痛,到今天依然极分明。浑身冷嗖嗖的,似乎还想上厕所,在等着雪片似的考卷发下来。

       就像张爱玲小说中描绘的:

      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永远记得等待中的焦灼不安,那是我的高中时代。

      我的高中是在太原成成中学度过的,成中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名校,是太原的几所重点高中之一。我在县中上初一时就听说了它的令名,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上自己的目标——成成中学,并套用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关于生命意义的那段宏论,其实我根本不懂,但似乎只有这样写才显得郑重其事。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向它冒死冲锋,这三年我过得艰苦无比,我杀死自己的一切放松娱乐的时间,掐灭还在萌芽中的对爱情憧憬的梦,把它们全部用课业填满,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复习、做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一点点地接近我的目标。多少次,我筋疲力尽,但是又强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三年以后,我穿着成中的校服,戴着成中的校徽,走在美丽的校园里。朝晖印在我的脸上,我是年轻的,也是满足的,可也是空洞苍白的,在应试教育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很少不是空洞苍白的,何况我还是一个读死书的人。

       很快,我开始对比初中还要繁重得多的课业开始厌烦,也许应了那句老话:物极必反,初中三年的试卷已经让我做吐了。尤其是数学,我很用心地去学,可总是打不破箍在我头上的魔咒:你是不聪明的,你学不好数学。这魔咒是初中时一个数学老师带给我的心理黑洞。

      初冬的阳光白得耀眼,照着我恓惶而苍白的脸,我手上的试卷也白得发亮,又一个不及格,我埋在题海里哭得泪流满面。

       那时,我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友善,亲切地叫我“小芳子”,可我并不能很有底气地跟他们站在一起,我总是不够自信,即使在我成绩最好的时候,我都不曾真正自信过,我能够明白一个人自信的建立跟成绩等一切外在评价无关是太以后的事。

      回望自己的青葱岁月,我总能想起跟我同班的一个女孩子。有一年暑假,我们报了一个计算机培训班学打字,为以后的上机课打基础。一天课余,我偶然看到她在电脑上打出一行字——“做自己”,她在写文章,见我看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又继续认真地写下去。当我看着那仿宋体的一行字,我忽然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但当时的我并不能确知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朦胧地感到对方内心的笃定和安然,那是令我羡慕的状态。那年,我们十三岁。

      拥有内心的笃定和安然,这个人才是自信的吧。

   How many road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路,你才能称他为一个男人?

      我想问:一个人要走多远的路,才能遇见她自己?

      成长是一条螺旋形的路,布满艰辛,并不是一条彩虹。

       我慨叹天地生人,三六九等,人与人的天分、出身往往殊异。有的人在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能看到自我觉醒的曙光,从而把自己牢牢把握在手上,愈走愈清明。而有的人,却要历经许多艰难曲折,自我不断经历打压、历练,才在苦痛中觉醒,终于认识到自己是最可宝贵的,自信是无条件地对自己有一种基本的相信,外界的一切纷扰、评价都不足看重。

       想想年少的我,总是一副敏感而惴惴不安的模样,敏感于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光和评价,似乎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的方式,就是成绩。对学习我谈不上热爱,只是功利性地认为,它能让我得到认可,于是孜孜于漂亮的分数。但是,我始终未能真正摸到学习的门径,也未能真正建立自我。       所以,我的自信是脆弱易碎的,有时我很自卑,有时又很张狂,有时显得虚荣可笑。终于,随着高中课业负担的加剧,坍塌了下来。      至今,我都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哭泣的眼睛,我相信学校上空盘旋的鸟雀也还记得徘徊在体育馆顶层的一个女孩孤单落寞的身影。      可是,那一年,最难的习题,也不过短短几行笔记。然而,在生命的某个时刻,有些沟坎你就是无法跨越。我多想告诉那年十五岁的自己:天空终会放晴,你迟早会走出困顿,何必难过?       生命,从遇见自己的那一刻开始。在你还没有遇见的时候,不必带着一张忧愁仓惶的脸行走,不要放弃的是你的坚持,在努力中静等岁月改变。      终于,有一天,你可以拍着十五岁的自己的肩膀,说:感谢你的倔强,我最终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后记:       再次回到成中,是今年国庆期间,我带着儿子重返母校。我们穿过繁华的柳巷商业街,走在后铁匠巷,店铺门面都不复当年,但亲切感没变。门口值守的保安很好,听说我是成中的校友,破例让我和儿子进去拍照,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拉家常,说最近回来拜访的校友很多,很多毕业生都对成中的感情很深,有一个老先生八十多岁了还来看母校。说话间,儿子背对着教学楼兴冲冲地举起他永久不变的剪刀手,喊我拍照,我快速定格他灿烂的笑脸,内心升腾起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释然和感动。

       你走过我曾经的地方,这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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