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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彦霖:高中历史项目式学习实施策略——以南充丝二厂为载体的“改革开放的进程”为例
一、引言
高中历史项目式学习是创设一个和现实生活相关的、有一定挑战性和复杂性的问题情境,把学生的历史学习与社会生活挂上钩,让他们在探究的过程中,以合作的形式完成项目要求、达成学习目标。这种学习方式让学生围绕某个具体的项目主题,充分利用各种学习资源,在合作中完成一系列历史任务,从而促进学生历史学科的核心素养的培养。[1]
《中外历史纲要(上)》第十单元“改革开放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的教学,课标要求学生“认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各个领域取得的成就、综合国力及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提高”,并“运用时空观念和唯物史观概述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的主要历程”。可这一课的教学长期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教科书写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农村改革—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国有企业改革”的宏观线索,而学生感知到的改革开放往往只是一堆抽象年份。但是这一单元教学设计是离学生日常生活相对近的,学生熟悉并且容易搜集到史料,所以把这些制度变迁变得可触可感是其独特的优势,但是也是一个难点。
南充丝二厂的案例正好为上述困境提供了新的教学视角。这座工厂曾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亚洲最大缫丝厂”,南充“城里每四个人,就有两个靠丝绸吃饭”,到了20世纪90年代市场化冲击下的改制与破产,再到工业遗产的文旅转型,这一历史进程构成了一条讲解改革开放的良好案例:它享受过计划体制的余晖,随后也承受了市场化转轨的剧痛,又在新时代以“工业遗产”的身份重新被定义。既是学生熟悉的,容易找到史料和进行口述史调研,也很好地避免了照本宣科的枯燥讲法。

二、项目主题的确立
田红彩老师在高中历史项目学习的设计系统中,确立探究主题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鉴于要发展学生历史学科核心素养,主题应满足三方面要求:
其一,与现实生活紧密关联,能把教科书上抽象的历史知识与尽可能真实的历史情境结合起来,让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建立起联系。
其二,明确指向历史课程学习的目的和价值,紧密围绕历史学科的核心概念和原理,实现项目学习与知识学习、能力提升、素养发展的有机整合。
其三,有探索性、开放度,有持续探讨的意义和价值。[2]
以上所述也是笔者在选择项目主题时所遵从的依据。
(一)选题依据
笔者所任教的学校地处南充市,学生也大多生长于这一区域。丝二厂或是祖辈的工作单位,或是学生日常经常途经的“六合丝博园”的前身,至今仍为许多家庭所熟知。研究这座既熟悉又富于历史奥秘的工厂,自然能够引起学生的共鸣,也能更好地帮助学生了解生活的这座城市的底蕴。于是我们可以进入一个情境:一个在计划经济时代效益如此之好的工厂,为什么会在市场化改革中陷入困境?
从学科指向看,丝二厂的变迁覆盖了改革开放史的多条核心线索:计划经济体制的运作逻辑与内在矛盾、国有企业改革的历程、市场经济体制确立的过程、下岗与再就业的社会代价、产业转型升级与城市功能变迁,这些正是现实问题和教学内容的重叠,有利于我们开展项目式教学。
(二)核心问题情境
在已有的项目式学习的研究中,楼建军老师认为项目式学习应以“学科大概念”为统领,避免教学环节的碎片化;姬晓灿也提到过缺乏大概念统摄的项目容易沦为“花瓶式”活动。故本项目不采用“了解丝二厂的历史变迁”这一描述性主题,而是进入现实情境提出“一个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达到鼎盛的地方国有企业,为什么在改革开放进程中经历了从辉煌到改制破产的命运?”的问题。这一问制造了认知冲突,即学生通常会把改革开放简单理解为“越改越好”的线性叙事,而丝二厂的经历恰恰呈现了改革的代价与复杂性。说明了改革开放不只是唱着赞歌式的社会进步,也会触及一些矛盾。理解这种复杂性,才是历史解释素养的真正体现。

三、项目实施框架
项目面向高一年级,安排在“改革开放的进程”单元教学前后。全班分为若干项目组,每组承担一个环节的深度探究,最终以“丝二厂改革开放口述史资料集+历史解释报告”为项目成果。四个环节沿着体制、市场、人、记忆的逻辑递进,都指向核心驱动问题的不同侧面。
环节一:计划经济时代的“成功”何以埋下危机的种子?
本环节的核心任务是让学生理解丝二厂在1978年至20世纪90年代初的辉煌是在特定体制条件下形成的。各项目组搜集、精选的材料可以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对丝二厂老厂区、六合丝绸博览园进行实地考察的照片资料;
(2)走访丝二厂老工人、退休管理人员所搜集的文字、音频视频等访谈记录;
(3)查《南充市志》《南充丝绸志》等地方文献中关于丝二厂的相关记载;
(4)查六合丝绸博览园的展陈资料、工业遗产申报材料;
(5)南充市规划展览馆与丝绸产业、城市更新相关的规划方案;
(6)与南充丝绸业、国有企业改革相关的新闻报道、纪录片及电子版材料。
此外,学生还应该收集以下数据便于定量分析:1978年、1990年的产值数据,鼎盛时期的职工规模与“企业办社会”的厂办学校、医院、电视台等,以及当时工人的收入水平。
这一环节的教学建议是引导学生认识到丝二厂的成功有一定历史背景,是计划经济体制内的成功。所以后期体制改变,“优势”就会转变为“负担”。
环节二:20世纪90年代的改制何以发生,又何以艰难?
本环节聚焦丝二厂破产改制的历程,关注1992年更名为嘉丽华集团、1996年剥离组建六合集团的史实,为引导学生深入探究,这一环节围绕着“改革开放后的改制为什么没能挽救这个万人大厂”而展开。学生可以利用网络资源和地方文献寻找答案。对于改制的原因,他们查阅相关材料后会了解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国际丝绸市场疲软、江浙及国际丝绸行业竞争加剧,而丝二厂内部产品研发能力弱、技术设备落后、产品附加值不高、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这些内部因素与“环节一”所揭示的体制特征直接衔接:计划体制下形成的生产能力和组织形态,在开放市场的竞争逻辑中迅速丧失了适应性。
这一环节的时间节点对学生理解具体的体制变化有重要的意义。20世纪90年代末国有企业“抓大放小”改革与丝二厂的破产改制处于同一时段,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和中共十四大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目标,与丝二厂启动市场化转型同步。工厂改制的时间线与宏观制度的时间线几乎重合,学生由此获得的不是“1992年发生了什么事”的刻板记忆,更是制度变迁在一个具体的工厂的体现。

环节三:“丝妹”的命运:改革带来的代价。
项目式学习容易走向“只重结果不重过程”的误区。改革开放史的项目式学习尤其需要警惕一种叙事倾向:只讲“成就”与“转型成功”,而回避改革进程中具体的人所承受的代价。丝二厂项目在这一环节的设计正是为了将“代价”转化为可分析的历史对象。“丝妹”是丝二厂女工的集体称谓,是南充城市记忆中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符号。学生在这一环节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可以对身边的下岗工人进行口述史调查,或者调研一些由再就业职工创造的品牌等等,这个过程学生最容易写出“丝妹”有血有肉的命运。有亲历者回忆,1989年进厂的织绸女工“同一批40名女工,最后留下的不到一半”,2000年以后,“随着丝绸企业改革改制和机械化程度的提高,不少工人逐渐转行”,2001年的大规模改制中,一批工人以“买断工龄”的方式解除了劳动关系。
学生在这一环节需要进行历史解释:为什么承受转型代价的主要是那一代工人?他们所处的年龄阶段、技术能力、地方劳动力市场的条件是否有再就业的可能?从而在回答问题时理解个体的命运不只是被归因于个人能力或运气,更需要被放置在制度和结构的框架当中。

环节四:从“工业遗产”看改革开放的历史意识。
如今,丝二厂的老厂区成为“六合丝绸博览园”,入选国家工业遗产名录,2024年接待游客120.3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13.6亿元。学生需要处理的材料包括博览园的展陈设计、研学项目,以及“工文商旅研”融合发展的转型案例。
这一环节需要引导学生思考工业遗产的转变的过程中,历史哪部分被保留了,哪部分被淡化。博览园展示的是缫丝技艺的“活化石”和百年工业的荣光,但20世纪90年代改制中的震荡、下岗工人的处境,又在主流展陈中怎么呈现。学生会明白工业遗产的“活化”的实质是形成一种对完整历史的尊重。

四、本项目可能陷入的误区及规避策略
姬晓灿和高怀举老师在《项目化学习视角下的历史教学审思》中提出项目化学习在历史教学实施中存在四类典型异化现象:迷恋规程,只有活动没有内核;浅层学习,只动手不动脑;避重就轻,只重结果不重过程;削足适履,只做拼盘不关注内核。[3]以南充丝二厂为载体的项目式学习,涉及实地考察、人物访谈、展陈分析等丰富的活动形式,可能会在这些方面陷入误区,需要在进行课程设计的时候重点关注。
(一)以“大概念”为统领提炼项目主题:避免“碎片化”与“为学而学”
项目式学习的起点是确立主题。楼建军老师指出,历史学科项目式学习在过程中历史知识渐呈“碎片化”趋势,“缺少‘灵魂’的统领与归纳”,其根源在于缺少学科“大概念”的提炼。他还提到项目若不能在真实的研究情境中展开,所提供的问题、史料及解决方法无论多么巧妙,“都难以让学生真正体验到学习的价值”,学生只是在“为学而学”。此外,他也明确警告项目式学习中“用地方课程资源取代国家课程”的倾向,强调地方资源的使用“一定要用的到位,符合历史本身的价值”,并指出“以小见大”“见微知著”成为许多教学设计追求的境界。如果理解出现偏差,“以小见大”和“见微知著”就有可能成为“一叶障目”或“管窥蠡测”。[4]
在丝二厂项目中,以“了解丝二厂的历史变迁”为项目主题,最终形成一份工厂百科式报告,是没有“灵魂”的。因此笔者才提出了“一个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达到鼎盛的地方国有企业,为什么在改革开放进程中经历了从辉煌到改制破产的命运?”这一具体情境,制造出有悖于常识的线性叙事认知冲突,正是对“大概念”复杂性的历史解释。并且这一情境属于“用地方个案解释国家进程”。教科书第十单元的制度线索——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历史转折、城市经济体制改革、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目标的确立——始终是项目学习的解释框架,丝二厂的功能是使这一框架获得可感知的纹理,而不是另起一套地方叙事。
(二)以真实研究情境为载体:由“讲故事”转为“做解释”
丝二厂项目最容易落入的陷阱是变成“参观丝博园—拍照片—采访老工人—做PPT”的活动串联,学生有参与但却没有追问。本项目的规避策略是将历史逻辑完整呈现。具体而言,四个环节的起点均是学生无法用教科书结论直接回答的历史解释性问题。第一环节:丝二厂在1978年至20世纪90年代初的“辉煌”有目共睹,但这些高产值建立在什么之上?给企业带来了怎样的隐性成本?这是通过史料研读对历史背景的深度探究。第二环节:1992年更名、剥离资产,改制不可谓不早,但为什么改制未能挽救这个万人大厂?这是通过历史解释对历史进程的深层解读。第三环节:大规模改制中,一代工人怎样承受转型代价,这是历史进程中的人文关怀。第四环节:丝二厂老厂区成为国家工业遗产,被保存的是什么,被淡化的是什么?这是历史遗迹的保护,是一种在史料、在项目任务中培养的家国情怀。

五、评价设计:以历史解释的质量为核心
项目评价围绕学生能否在丝二厂的具体经验与改革开放的制度逻辑之间建立有证据支持的因果联系。过程性评价关注三个维度:问题意识,从“发生了什么”走向“为什么如此发生”;史料运用,包括访谈、方志、企业档案、展陈材料;历史解释,是否将个体命运与体制条件、市场条件联系起来。结果性评价是形成历史解释报告,辅以口述史资料集。评价主体包括教师评价、小组互评和学生的自我反思,尤其重视学生对思维过程的陈述。

六、结语
以南充丝二厂为载体的“改革开放的进程”项目式学习,其实是把具体的工厂变成一种历史解释的方法。通过学生熟悉的家乡案例,能够从“万人工厂”的鼎盛到市场化改制中看到体制的逻辑,看到改革代价的具体承载者,看到历史的选择,学生可以获得对“改革开放”这一单元知识的更深理解,这也是一种历史地思考自身所处世界的能力。
(图源:南充市高坪区融媒体中心)
参考文献:
[1]付华敏.在常规历史教学中开展项目式学习——历史学科核心素养培养的新探索[J].中学历史教学,2019,(1):52-54.
[2]田红彩.基于学科素养的“初中历史项目式学习”实施策略——以“北洋金融街的变迁”项目式学习为例[J].天津师范大学学报(基础教育版),2018,19(2):37-42.
[3]姬晓灿,高怀举.项目化学习视角下的历史教学审思[J].教学与管理,2020,(36):115-118.
[4]楼建军,赵然.历史学科项目式学习出现的问题及改进建议[J].历史教学问题,2021,(2):139-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