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这两天，第23届香格里拉对话会在新加坡开着。你可能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简单科普一下，这是亚洲最高级别的安全论坛，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办的，每年把全球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防部长、军方高层、安全专家拉到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关起门来聊一件事。
世界到底有多危险，以及我们该怎么办。
今年有点不太一样。
彭博社5月30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起得很炸裂——《AI Dangers Eclipse Nuclear Weapons at Singapore Defense Forum》。翻译成人话就是，在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AI 的风险，已经压过了核武器。
我知道你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可能跟我一样，也太夸张了吧？
毕竟香会二十多年来，核武器一直是最大的那个议题，什么核不扩散、核裁军、战略稳定，每年翻来覆去讲。结果今年，AI 上来就把核弹给比下去了？
但说实话，我翻了一圈这次香会的发言，看完之后反而觉得，彭博社这个标题，可能真没夸张。
先说说今年香会的阵容。
开幕式主旨演讲人，不是美国总统，不是欧洲大国领导人，而是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苏林。这是越南最高领导人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站上香会讲台。
中方派的是国防大学教授孟祥青带队，成员包括国防大学、军事科学院、海军的专家学者。美方是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550多号人。
然后在这个阵容下，AI 军事化成了贯穿全场的最热议题。
苏林在开幕式演讲里花了大段篇幅讲 AI、网络空间、数据基础设施和数字治理。他的原话是，关键问题不是技术有多强，而是人类能否控制它。
注意一下，这是越南最高领导人，在一个讨论军舰导弹军事基地的传统安全论坛上，把算法摆到了跟航母一样的位置上。过去香会讨论的是南海、台海、核扩散，今年，讨论的是算法和自主武器系统。
这个信号，真的挺大的。
但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中方发言人孟祥青的发言。
5月30号下午，在以「如何管理对战略稳定的威胁」为主题的平行分组会议上，孟祥青上来就讲了 AI 军事化的问题。他说了一段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以算法掌控人的生杀大权，很可能导致技术失控，甚至使美国电影《终结者》中的场景成为现实。」
一个国防大学的教授，在亚洲最高安全论坛上，拿《终结者》来类比 AI 的军事风险。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敢在那种场合这么说，说明他对这个风险的判断已经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程度。
他接着说了更关键的一句话，任何时候都要确保战争控制权和相关武器系统牢牢攥在人类手中。
坦率的讲，这话听着像是常识，对吧？但在2026年的战场上，这件事已经不是常识了。
近几年几场局部冲突里，AI 已经深度参与到了目标识别、情报分析、甚至是打击决策的环节中。不是说机器完全自主地开了第一枪，而是说，在那种秒级反应速度的对抗环境里，决策链条被压缩得越来越短，留给人类判断和干预的时间窗口，正在急剧收窄。
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一个 AI 系统说「检测到威胁，建议立即打击」，指挥官只有三秒钟做出判断，他到底是在下命令，还是在给机器的判断盖个章？
孟祥青在现场答问的时候说得更直白，中方强调武器系统的最终决策权必须由人类掌握，反对研发和使用不具有人类控制能力的致命自主武器系统。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中方已经在联合国《特定常规武器公约》框架下提交了规范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立场文件，支持在条件成熟时达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文书。
说真的，一个拥有全球最大规模军队的国家，主动提出要签国际条约来约束 AI 武器化，这个表态的份量，我觉得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顺着上面的再聊聊，为什么今年香会 AI 突然冲到 C 位了？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是俄乌和中东的几场局部冲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了 AI 在战场上的真实威力。目标识别、无人机蜂群、电子对抗、战场态势感知，这些以前只是 PPT 和论文里的概念，现在全部落地了，而且还挺好使的。。。
第二是技术成熟度的跃迁。2024、2025 这两年，多模态大模型的感知能力、推理模型的决策能力、具身智能的行动能力，三条线同时爆发。以前你要分别给每个环节写代码，现在直接把感知、推理、决策打通了，上限被极大拉高了。
第三，也是最让我觉得窒息的一个：速度。
核武器从研发到部署，中间有漫长的物理门槛，浓缩铀、核试验、导弹载体，每一步国际社会都能监测得到。但 AI 武器化不一样，它本质上是个软件问题。你可能只需要一堆高端 GPU 和一群算法工程师，就能快速迭代出具备自主打击能力的系统。
核武器的问题是有没有，怎么防。AI 武器化的问题是，它来得太快了，快到国际规则和法律体系根本追不上。
孟祥青在发言里用的词是「规则真空」。这个词选得很精准。
不是说大家不想定规则，而是技术在狂奔，立法在步行，等你把规则写好通过了，战场上可能已经出现了你根本没见过的新东西。
你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是一个国家的国防部长，你知道你的对手正在研发一种能自主决策的无人机蜂群系统，你等不等？
不等。这就是军备竞赛逻辑。一个人跑起来了，所有人必须跟着跑。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如果你不跑，你就没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苏林在香会上提了一个概念我觉得说得特别好，无节制竞争与负责任共存之间的选择。他说亚太面临的选择，不是在竞争与不竞争之间，而是在无节制竞争与负责任共存之间。
这话听着像是在讲大国博弈，但放到了 AI 军事化这个语境下，也一样成立。
AI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能用来识别肿瘤细胞，也能用来自动锁定军事目标。问题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当所有人都开始无节制地往军事赛道上砸 AI 的时候，我们到底有没有一套底线规则。
目前看来，没有。
孟祥青提出了几个具体建议。一个是五个核国家谈判缔结「互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条约」，另一个就是在 AI 军事应用上防止规则真空。他还明确说了，任何时候都要确保战争控制权攥在人类手中。
说实话，这些话从一个中国军方背景的发言人口中说出来，我反而觉得挺踏实的。至少说明，有足够分量的人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只把它当成军备竞赛的又一个赛道。
回到开头彭博社那个标题。
它的核心意思不是 AI 现在就能像核弹一样炸平一座城市，而是说，在全球战略决策者的认知里，AI 已经从「未来的风险」变成了「当下的风险」。而且这个风险的增长速度和不可控性，已经让核武器显得相对「可控」了。
核武器你还能算，有情报能追踪，有国际机制在管（虽然管得不太好）。但 AI 军事化，速度太快，门槛太低，变种太多。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看过一个斯坦福 HAI 的报告，里面有个数据，从 2015 年到 2024 年，全球在自主武器系统研究上的投入增长了将近 20 倍。而且有意思的是，增速最快的不是美国，也不是中国，而是一批你平时不怎么关注的中等国家。
为什么？因为 AI 武器化，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降维」武器。它不需要你有航母舰队，不需要你有核工业体系，你只要有技术人才和算力，就能在局部战场上获得不对称的优势。
这就是 AI 比核武器更让战略家头疼的地方，核扩散好歹有个门槛，AI 扩散的门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孟祥青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写在这篇文章的结尾。「不仅要智能向善，还要智能向安」。
六个字，很简洁，但把方向说清楚了。
智能向善是价值观层面，是说 AI 技术发展的目的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智能向安是更实操的层面，在发展技术的同时，你的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安全底线。
中国的态度很明确，人管机器，不是机器管人。
但我有时候觉得，光靠一个国家的表态是不够的。AI 军事化的刹车，不是一个国家踩就能停下来的。它需要所有参与这场技术竞赛的人，在某个时刻共同决定，够了，我们得先弄个规则出来。
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我希望它来得快一点。
因为在规则真空里狂奔的技术，从来不会自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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