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周小禾分到我手下的时候，领导特意嘱咐了一句：“这姑娘是关系户，你随便带带就行，别太认真。”
她第一天来，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写了自己的名字，坐得端端正正。我问她为什么来我们公司，她说“想学东西”。那个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决定认真带她。
我从最基础的教起。怎么写周报，怎么跟客户打电话，怎么做竞品分析，怎么在内部系统里查数据。每一步我都亲自示范，每一份她写的方案我都逐字逐句改，改了还要告诉她为什么这样改。
周小禾学得很快，快到让我惊讶。三个月，她就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工作。半年，她已经能帮我分担项目压力。领导当初说的“随便带带”早就被抛在脑后，她在部门里的口碑越来越好。
“林姐，我能有今天全靠你。”她每次说完这句话，都会加一句，“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笑着说不用报答，你好好干就行。
她真的“好好干”了。只是干的方式，我万万没想到。
年底评优，每个部门有一个名额。我连续两年拿过，今年本来不打算争，想把机会让给组里的年轻人。但领导在例会上说了一句：“评优不是论资排辈，是真刀真枪比业绩。”
我心想，那就正常报吧，让评审组决定。
我提交了这一年最重要的项目——一个从零到一搭建的客户体系，花了九个月，涉及三十多个客户的访谈、上百份数据的分析、十几版方案的迭代。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环节，周小禾都参与了。她帮我整理过访谈记录，帮我核对过数据，帮我校对过方案。但核心的思路、框架、关键决策，都是我做的。
这也是我教她的方式——让她全程参与，在实践中学习。
提交材料之后，我收到了一个匿名消息。说周小禾也报了名，而且她的申报材料里，有一个项目跟我的高度重合。
我去找人事要了周小禾的申报材料。打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她申报的那个项目，就是我那个客户体系。她改了项目名称，换了几个措辞，把“负责人”写成了自己的名字。在“个人贡献”一栏里，她写道：“独立完成客户访谈、数据分析、方案设计，从零到一搭建了客户管理体系。”
独立完成。从零到一。
没有出现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我拿着材料去找周小禾。她正在工位上吃水果，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姐，你看到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林姐，这个项目我也参与了，而且参与了很多。访谈记录是我整理的，数据是我核对的，连方案里的图表都是我做的。我觉得我有资格报。”
“但核心是你想的吗？框架是你搭的吗？关键决策是你做的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放下手里的水果，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
“林姐，让评审组决定吧。”
评优结果出来了。周小禾当选年度优秀员工，我落选。
颁奖那天，她站在台上，捧着奖杯，说了一大段感言。感谢领导，感谢公司，感谢团队。
我在台下鼓掌，掌心拍得通红。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为我自己那个“只要真心付出就会被真心回报”的天真。
那之后我没有再带过任何一个新人。领导让我带，我就说“忙不过来”。
后来周小禾升了主管，我们不在一个组了。偶尔在走廊上遇到，她还是会叫我“林姐”，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也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