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人工智能到底会改善劳动者的生活，还是递给他们一张无形的“解雇通知”？这正在成为美国经济中最现实、也最令人焦虑的问题之一。
企业正在大举投资数据中心，在办公环境里部署 AI 工具，很多公司甚至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究竟还需要多少员工。相比兴奋，美国人对这些变化更多是焦虑，是对岗位、收入和职业前景的不确定。
历史上，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几乎都会经历类似的争议。新技术会消灭一部分岗位，也会释放新的生产力，创造新的行业、新的公司和新的就业机会。但问题在于，这一次 AI 的变化速度太快，冲击对象也不再只是工厂流水线或体力劳动者，而是大量依靠信息处理、判断和表达谋生的白领群体。
为了寻找答案，WSJ 采访了 16 位经济学家，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多位长期研究 AI 问题的学者，以及前美国政府高级经济顾问等，从经济增长、企业组织、岗位替代、工资不平等和个人应对等角度，讨论了 AI 将如何改变未来的工作世界。
他们普遍认为，AI 肯定会提升生产率，也可能让更多小公司和新公司获得成长机会。但在最关键、也最让人不安的问题上，经济学家们并没有形成一致答案：未来几年，AI 创造的工作，究竟能不能抵消它消灭的岗位？
从历史经验看，被 AI 取代的劳动者将面临什么？
Daron Acemoglu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大量证据表明，这些被替代的劳动者往往会处于不利位置，收入差距也可能进一步扩大。过去几轮技术和产业冲击都显示，当变化来得突然、且集中影响某些地区的特定岗位时，就业替代效应往往会比较严重，而且持续时间很长。
David Deming
哈佛大学本科生学院院长、哈佛大学教授
这取决于他们是否有其他出路。电话接线员曾经因为机械交换技术（比如旋转拨号电话），而被迅速取代。这个职业几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但那些原本会成为电话接线员的年轻女性，后来转去做速记员、行政助理和服务员。这说明教育和培训的灵活性非常重要。人，才是终极的通用技术。
Joshua Gans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他们会在其他领域重新就业。只有当技术变革摧毁了某个地区的一个行业，而当地劳动者又无法或不愿迁移时，才会出现大规模的技术性失业和工资下降。
David Autor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如果发展顺利，我们的生产率会大幅提高，因此整体社会也可能变得更富裕。但这些收益能否被广泛分享，那些职业生涯被摧毁的劳动者能否顺利转型，并不取决于技术本身，而取决于我们建立怎样的社会制度和政策，去分配收益、弥补成本。而现在，我们显然还没有准备好。来自华盛顿和硅谷的大多数信号却像是在说：先让它放开跑，至于后果，之后再说。
Rebecca Henderson
哈佛商学院教授
我对历史的理解是，如果这次冲击真像我预期的那样巨大，劳动者最终会变得非常愤怒，并推动政治格局发生改变。但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不认为我们曾经真正见过这种规模和速度的变化。接下来会是一段非常动荡的旅程。
Michael Strain
美国企业研究院经济政策研究主任
确实，从中期来看，新技术基本上会让整个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受益。但工业革命曾让平均实际工资停滞了 40 年，工作条件和非工资待遇也在这段时期内持续恶化。信息时代的新技术推动了平均实际工资和家庭收入增长，但许多劳动者被落在了后面。我没理由相信这场AI 革命会是个例外。也正因如此，政策制定者更应该尽一切努力，帮助那些被替代的劳动者转向 AI 所创造的新机会。
AI 已经在影响劳动力市场了吗？五年后呢？
Ajay Agrawal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过渡时期”。我们已经看到了 AI 的潜力，但组织系统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在未来 5 到 10 年里，每个市场中至少会有一家领先公司找到办法，转向一个更高效、更有效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比如，保险公司不再只是事故发生后赔付，而是提前预测风险、尽量防止事故发生。AI 对劳动力的影响，也将从单纯提升效率，转向重塑工作内容本身；人的角色也会随之经历一次重大调整。
Jason Furman
哈佛大学教授，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
目前我们几乎没有看到 AI 对劳动力市场产生影响。它可能正在减少少数特定职业和年龄群体的招聘，但即便是这方面的证据也很弱。从总体规模来看，AI 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很小，甚至接近于零。
David Autor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我们还没有看到清晰的劳动力市场影响，但我预计这种影响会在未来 5 到 10 年内出现。一些职业会变得更加依赖专业能力，薪酬也会更高——更少的人，借助更好的工具，去完成更难的工作。另一些职业则会变得更普及，因为 AI 会降低入门所需的专业门槛。比如，在诊断型 AI 的辅助下，护士可以处理过去需要执业医师才能处理的病例。
Martha Gimbel
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执行董事兼联合创始人，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高级顾问
人们当然希望得到明确答案，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问题在于，技术颠覆劳动力市场的路径和速度，本质上是无法预测的。而且，就业也可能受到 AI 或其他技术变化之外的冲击，比如人口结构变化影响到了许多教育机构。
David Deming
哈佛大学本科生学院院长、哈佛大学教授
AI 并不是在直接取代一个个具体岗位，但它正在改变企业的成本收益判断，也在影响企业如何投资、招聘和配置人力。大型云计算公司和其他企业已经在 AI 基础设施上投入巨额资本，这些投资已经对就业和 GDP 增长产生了明显而重要的影响。
Tomas Philipson
芝加哥大学名誉教授，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副主席及代理主席，Anthropic 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这项技术会对某个行业的劳动力需求产生两种相互抵消的影响。一方面，它会替代一部分人力，让产品生产成本变得更低；另一方面，成本降低也会压低消费者价格，刺激销量增长，进而重新推高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
AI 普及后，谁会受益，谁会受伤？
Justin Wolfers
密歇根大学教授
我认为 AI 做的是认知劳动，所以这场革命是直接冲着白领劳动者来的。现在我终于知道 20 世纪 70 年代蓝领工人的感受了。
David Autor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对于那些从事常规信息处理工作的熟练员工来说，AI 带来的替代风险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保险理赔、文件翻译、标准化广告文案写作等岗位。相反，初入职场的人或许会因此受益，AI 可以压缩他们的学习周期，让经验不足的人更快做出高水平的工作。
Martha Gimbel
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执行董事兼联合创始人，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高级顾问
可能正如许多人预期的那样，年轻人最初受到的冲击更大。但他们也处于职业生涯更早阶段，因此有更多时间转向新的职业。相反，一位年纪较大的劳动者如果在保住工作几年后又被解雇，可能会更难找到新工作。
Jason Furman
哈佛大学教授，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
我预计影响会非常不均衡。而且谁受益也取决于时间阶段。早期可能更有利于高技能劳动者，但当 AI 变得常态化之后，它可能会更有利于低技能劳动者。总体来看，与过去几轮技术浪潮相比，AI 更有可能缩小工资不平等。
Pascual Restrepo
耶鲁大学副教授，Anthropic 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一方面，从事非认知型工作的人可能会在早期受益，因为 AI 很可能首先渗透到认知工作中。至于认知工作领域，情况要看具体发展。一种观点认为，AI 会“简化”工作，缩小人与人之间的表现差距，从而降低薪酬不平等。另一种观点则认为，AI 可能会进一步放大顶尖人才的优势，因为它可以替这些“明星员工”处理掉许多外围性、辅助性的工作，让他们把更多时间和精力集中在真正核心的任务上。
Raffaella Sadun
哈佛商学院教授
我认为，受益者会是那些能够创造性地思考 AI 如何创造价值、迅速把想法转化为行动，并愿意通过实验和验证不断修正直觉的人。喜欢动手尝试的创新者和执行力强的实干家，会在这种环境中表现突出。我也认为，那些理解组织内部政治的人会发挥巨大作用，说服他人、解决冲突的能力会成为一项溢价技能。
Jed Kolko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前美国商务部经济事务副部长
那些主动识别 AI 能如何帮助自己工作或帮助所在组织的人，会从中受益。这可能包括熟悉 AI、能用新鲜视角看待工作的入门级员工，也可能包括既了解 AI、又深谙组织运作的资深员工，因为他们能够识别 AI 如何应用到现有流程中。
AI 可能利好哪些职业，又会冲击哪些职业？
David Autor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AI 最直接帮助的，是那些能够借助技术放大高成本专业能力的职业，比如诊断医学、工程和科学研究。AI 能让专业人士在更少的支持下，更快地完成更多工作。相反，最容易受到冲击的，是那些主要靠大规模处理信息、但专业壁垒并不高的岗位。
以卡车司机和呼叫中心员工为例。两者都是规模庞大的劳动群体，人数大致相当，只不过卡车司机以男性为主，呼叫中心员工以女性为主。但要取代卡车司机，并不只是替换一个岗位，而是要替换掉一整套庞大的实体资产，也就是那些已经投入使用的卡车。把这些现有资产直接废掉并不划算，所以在未来一二十年里，现有卡车大概率还会继续运行，直到上一代车辆逐渐被自动驾驶车辆取代。相比之下，取代呼叫中心员工，成本可能低得多，可能只需要一次软件更新。
David Deming
哈佛大学本科生学院院长、哈佛大学教授
AI 对重复性白领工作的风险最大，很多这类工作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企业内部以及企业之间存在大量沟通、协调、审批和信息处理的摩擦，而这些环节过去都需要由人来完成。创造力、品味和战略思维仍然会非常有价值。
Ajay Agrawal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那些以决策为重点的职业，比如战略规划、临床诊疗和科学研究等，将被大幅增强。面临风险的职业，则是那些主要产出标准化认知产品、AI 可以轻易复制其成果的岗位，比如基础编程、常规会计或入门级文案写作。
Jed Kolko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前美国商务部经济事务副部长
最容易受到冲击的人，不一定是身处最容易被 AI 威胁的岗位上的人，而是那些最缺乏适应能力的人。
Raffaella Sadun
哈佛商学院教授
我很关注 AI 在企业内部推动知识普及的可能性。它可以帮助员工突破自己原本的专业边界，进入一些过去必须依赖专家支持才能涉足的领域。
比如，一名初级员工可以通过 AI 教练学习如何与客户打交道；一名蓝领工人可以借助 AI 解决原本需要上报给资深工程师的维护问题；研发人员也可以在 AI 的创新建议辅助下，把战略思考融入自己的工程工作中。
人们应该如何做好准备？
Justin Wolfers
密歇根大学教授
去买一家 AI 公司的股票。（开玩笑的。）批判性思维依旧至关重要，要努力成为你所在职场中最懂 AI 的人。这样你才有可能最早嗅到机会，并带领公司走向机会。
Ajay Agrawal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不要把自己训练成一台预测机器。如果你学的东西是机器能从数据中学会的，那么你的技能正在被商品化。相反，你更应该专注于判断能力和 AI 素养。对学生来说，要关注更高阶的能力，包括发现问题和权衡利弊。对职场人来说，要学会管理 AI 工具。最有效率的工人不是那些最会写代码或写作的人，而是那些有独立的判断能力、知道该信任哪些 AI 输出，并且能够把它整合进更大系统的人。你要成为决定做什么的人，而不是负责执行的人。
Nicholas Bloom
斯坦福大学教授
持续学习、不断提升自己。历史经验表明，教育一直是人们应对新技术冲击的重要防线。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通常更灵活，也更能适应变化。所以，教育对我们这一代和下一代都很关键。
Raffaella Sadun
哈佛商学院教授
对于年轻学生，我的建议是，选择一个自己真正有热情的领域。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和变化，真正能支撑一个人持续学习、不断适应的，是热爱。但这份热爱也需要和行动结合起来：愿意在自己的领域里动手尝试、反复试验，真正把 AI 用起来。
Joshua Gans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无论接到什么任务，都试着用 AI 来做一遍。至少在目前，这是学习如何与 AI 协作，并真正利用 AI 的唯一方式。
未来五年，哪些行业有望从 AI 中受益？哪些行业面临风险？
Nicholas Bloom
斯坦福大学教授
离岸外包将会是最先受到冲击的行业。那些把编程、呼叫中心、薪资处理以及其他重复性任务外包到印度、菲律宾等地的公司，已经在减少这类需求，并转而使用 AI。所以真正处在冲击中心的，其实是印度、菲律宾等以离岸服务为主的经济体。
Ajay Agrawal
多伦多大学罗特曼管理学院教授
最大的受益者，将是医疗、教育和金融这类信息密集型行业。这些行业目前存在大量瓶颈，尤其是在一些人手不足、专家判断稀缺的环节。AI 可以打破这些瓶颈，比如让医院更快完成分诊，或者为每个学生提供个性化辅导。
面临风险的，则是那些依赖信息不对称，或者依靠常规认知劳动收取高额费用的行业。法律、房地产和行政服务领域的传统中介，如果不能转向更高价值的判断工作或系统重构，那么随着其核心服务，也就是预测和判断的成本趋近于零，原有商业模式可能会走向崩塌。
David Deming
哈佛大学本科生学院院长、哈佛大学教授
风险最高的，往往是那些既有企业。因为它们已经把大量资本投入到旧有的运营方式中。
Bharat Chandar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经济学家
判断哪些企业能在 AI 时代保持优势，一个有用的角度是看什么仍然能形成真正的差异化。比如，实物资源的所有权、大型社交网络、专有数据、较高的客户转换成本、强大的分发渠道、知识产权和人才。
单靠软件技术栈或数据，可能已经不足以构成护城河。只有当它们和上述优势结合在一起时，才更可能形成长期竞争力。
Jason Furman
哈佛大学教授，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
每个行业内部都会出现巨大的赢家和输家。总体而言，受益更多的行业是计算机与编程、建筑设计、生命科学、咨询及其他白领行业。
Tomas Philipson
芝加哥大学名誉教授，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副主席及代理主席，Anthropic 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AI 价值中最重要、也最被忽视的一个方面，在于它将通过医疗行业改善人类健康并延长寿命。大多数人最看重的，莫过于健康和更长寿。因此，AI 通过医疗行业对人类健康产生的影响，很可能会成为它最有价值的影响之一。
我们已经看到，AI 正在帮助开发新的治疗方法，通过更好、更早的筛查和诊断来改善疾病预防，也让患者有机会获得更好、更便宜的医疗建议，而不必为了一次问诊专门请假去看医生。
如果 AI 降低了知识工作成本，面对面的工作和人际能力会变得更有价值吗？
Pascual Restrepo
耶鲁大学副教授，Anthropic 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至少在早期会是这样。逻辑很简单，当 AI 让常规工作的成本下降，那些 AI 不能轻易替代的能力，就会变得更有价值。
Bharat Chandar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经济学家
很可能会。至少在短期内，那些能够管理和协调 AI 智能体的能力，可能会变得更值钱。
Michael Strain
美国企业研究院经济政策研究主任
生成式 AI 工具的兴起，给那些支持居家办公、坚持远程办公的劳动者敲响了警钟。
Raffaella Sadun
哈佛商学院教授
是的。随着 AI 接手越来越多可以被编码化、流程化的知识工作，真正变得更有价值的，将是判断、说服和协调能力，而这些能力本质上都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在组织内部，AI 已经开始制造“赢家”和“输家”。如何应对这种变化，如何建立共识、化解阻力、帮助人们适应，将变得越来越重要。而这些说到底，都是需要面对面沟通、也只有人才能真正完成的能力。
Daron Acemoglu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人际交往和社会沟通能力会变得更加重要。尤其是当 AI 被整合进工作流程、与人类员工协同配合时，这类能力的价值会更加凸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