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读书 (六)

悟博法师：刚才三位老师围绕人为什么读书、读什么样的书，分享了很多观点。接下来我也谈谈自己对读书的一些想法。在我看来，为什么要读书、读什么书，根源在于个人的价值取向，我们往往会根据自身需求去挑选书籍。中华五千年文明流传下来的典籍浩如烟海，不同文化背后也对应着不一样的价值取向，而我秉持的态度是和而不同。不同的文化既然能够长久存在，就说明其价值早已被世人认可，只是大家取舍不同而已。

如今不少人谈论文化，总喜欢讲“三教合一、五教同源”，把所有文化归为同一种价值取向，对此我并不完全认同，当然各位老师也有各自的理解角度。在我看来，文化之间的差异，恰恰是其存在的独特价值。

当下社会发展速度很快，很多人一提到佛教、宗教，就简单贴上“躺平”“佛系”的标签，认为这是消极的文化。其实从某方面说，佛教有它“消极”的一方面，但这里的“消极”并非贬义，只是一个中性的定位。

说起积极与消极，不妨用当下的AI智能汽车来打个比方。过去的燃油车有两缸、四缸乃至八缸发动机，如今智能汽车的动力性能更是突飞猛进、提速迅猛。发动机是整车的动力核心，试想一辆车如果只有发动机会怎样？一脚油门车速提到八十，再踩加速直奔一百六，继续加速就能达到两百四。车子想要安全行驶，就必须配备一套与动力系统相辅相成、作用相反的装置，那就是刹车系统。当车速达到一百二十码、前方路况不明时，我们就需要踩刹车减速。那么相对于负责提速的发动机，刹车算是积极还是消极呢？它的作用不是提速，而是控速、减速。

从这个角度来看，宗教文化在历史发展中，常常就扮演着“刹车系统”的角色。我们不能因为它是“刹车系统”，就否定它的价值。纵观中华五千年发展，社会不断向前迈进，宗教文化起到了十分重要的平衡作用。就拿盛唐来说，佛教、儒家、道家文化都发挥了很大的积极作用。所以我认为读什么样的书，取决于自身需求，你是要读“发动机类”的书，还是要读“刹车系统”的书，要根据你自己的取向。

在人工智能时代，刚才姚教授提到，未来物质文明会极大丰富；郑教授也讲到，沉淀了一千八百多年文明经验的经典，主要在解决人类的生存问题。把“发动机”搞好了，我们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但我们不能一味追求向前发展，而忽视了起到平衡作用的“刹车”文明。所以我对文化的看法是和而不同，尊重文化差异上的价值。

读什么书，取决于你当下所需。目前我处在爬坡向上的阶段，那我就要加油，那肯定是借助“发动机”文化蓄力前行。当遇到发展瓶颈、出现心理障碍时，就要及时“踩刹车”，多读修身静心的典籍调整心态，不至于把人生给颠覆了，我们人生的这个车不能翻，要一直开下去。这是我给大家说的我们读什么样的书。

接下来再聊聊怎么读书。作为一个宗教的法师，我平日里读的宗教经典比较多。我发现很多初学佛法的人都有一个感受：读第一本经典，好像有所领悟；读到第二本，好像就糊涂了；读得越多，越是迷茫。为什么会迷糊呢？我认为主要是他们对佛教文化缺乏系统性认知。

针对这个问题，佛教有一种方法，叫作判教。佛陀当年说法，会根据不同受众、不同根基、不同发心，宣讲不同的教法，这就是判教的由来。判教在佛教传承中至关重要。我不清楚儒家、道家是否有类似的系统划分，但自从佛教传入中国，历代祖师都十分重视判教。只有理清了判教，学习佛法才不会杂乱无章。

比如佛教分为三乘，有人天乘、小乘、大乘。为什么这样划分？依据的是众生不同的根器与发心。有的众生相信六道轮回，觉得人生挺好，只求来世更好，不愿彻底脱离轮回。佛陀就说那你先学人天乘，修五戒十善，保证来世人身不失、福报增长，不至于堕入恶道。

六道轮回从福报来说，享福最多的是天界，受苦最多的是地狱。人天乘的发心，就决定了他修什么样的法来达到什么样的果。小乘、大乘的修行，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佛教的判教是很严格的。从最初的发心，到对应的修法，再到最终的修行果报，环环相扣、一一对应。

所以学习传统文化经典，一定要建立系统认知，而判教就是学习佛法必备的体系框架。在座的法师、各位居士，如果想要深入研习佛教文化，判教是必学内容。缺少系统梳理，读书修行必然容易陷入混乱。

另外，任何一套知识体系，都如同电脑系统一般，难免存在疏漏，需要不断查漏补缺。有的文化没有适应当时的社会发展，会存在不足的地方。而补充完善的目的，绝不是重装系统、颠覆系统，而是让原有体系运转得更顺畅、更完善。

佛教的核心价值，在于探讨和解决生死的终极命题。我们不能因为某方面的需要，而否定它核心的价值。佛教传播的历程中，也在不断吸纳融合各类文化，完成自我丰富与补全。我个人也很喜欢研究佛教的各类文化载体。

近些年人文文旅热度很高，大家会去参观古建、造像、石窟。眼下湖南省博物馆，也正在展出青州佛教造像。青州造像艺术精美绝伦，有着“东方的微笑”之美誉，这就是绝佳的文化载体。对于以出世修行为本的佛弟子而言，这类艺术载体，也为大家提供了融入世间的方式。我也常会追溯这些文化的渊源：造像为什么有这样的艺术风格？融合了哪些地域文化？又是如何一步步发展演变的？

所以我认为，任何一套知识体系，都要不断地适应和完善、都要查漏补缺，让整个文化体系变得更加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