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同样一件作品，不知道是AI生成时，觉得还不错；
知道后，评价就变了。
为什么？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AI似乎制造了一种幻觉：它让我们误以为，创作只是“生成”这一瞬间。
于是，人们很容易觉得：“既然AI能生成，那我也可以。”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看未必。
最近，我借助AI完成了三件作品。下面分享下创作过程，也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一、《轮转》
（一）缘起：
一天清晨，我和老婆推着婴儿车遛娃，路上遇到坐轮椅的老人。老婆说：“你看，小孩和老人都需要人来照顾。”那一刻，我觉得婴儿车与轮椅的相遇很有画面感，于是产生了做这件作品的冲动。
（二）执行：
1. 发散可能性
有了灵感后，我先用豆包生成多种可能性（这一点AI最擅长，过去几乎不可能如此快速完成）。这一步类似于头脑风暴，不给AI设限，目的就是尽可能发散(图1)。
篇幅有限，这里仅展示5组共40张图片（图2）。事实上要生成更多的可能性。这和你做好作品的愿力有关，愿力越大，越要生成更多的可能性。这一点在第二件作品《命如纸薄》中体现得更明显，这里暂不展开。
（图2）
2.收敛方向
发散之后，就要收敛。因为这是你的创作，可以暂时不考虑受众，而是先逼近自己真正想表达的画面。我希望画面没有推车人，希望画面干净、富有哲学意味，并用大量留白给予观者想象空间，于是确定了两个方向（图3）。
（图3）
3.先讨论，后生图
接下来进入ChatGPT image-2（豆包精细作业效果一般）。这时不要急着生图，因为它生成速度较慢。先和GPT对话，把画面讨论清楚，再开始生成。AI的回答，尤其是有价值的提问，常常会推进你的思考，让画面一步步接近真正想表达的样子（图4）。
（图4）
当这些问题都想清楚后，再和GPT反复讨论，直到它对画面的描述让你满意。这时生成出来的画面，大方向基本就是你想要的（图5）。当然，使用AI有运气成分。但运气只眷顾相信工作量的人，而不是期待天上掉灵感的人。
（图5）
4.细节打磨
国际参赛海报多为竖幅，我也尝试了竖版（图6）。比较后发现，相比横幅，竖幅留白较少，“空”的感觉不足。期间也尝试加入推车人，但生成后感觉不对，果断放弃。确定横幅后，就进入细节打磨阶段。千万别小看细节，细节会叠加，最终会影响品质。
（图6）
老人和婴儿是互相不看、相互对望，还是只有一人看？婴儿看多少、怎么看？是正侧面还是四分之三侧？这些都会影响传达效果。反复比较后，我选择了婴儿望向老人，形成一静一动的关系（图7）。
（图7）
老人背部的佝偻程度同样需要比较。我不希望表达悲凉，因此选择了相对克制的姿态（图8）。
（图8）
轮椅质感如何提升？去找优秀参考。
色调如何确定？建立情绪板Mood Board。
空间感如何塑造？四角轻微压暗。
地面是否要更明显？
是否加入一点点橙色增强对比？
阴影如何更真实、更干净？
如何利用曲线“正反打”强化局部明暗关系？
这些，都需要不断比较（图9）。
（图9）
5.排版与完稿
最后进入完稿阶段。image-2的分辨率还不足以支撑最终品质，因此需要重新生成局部，再进行合成（图10）。
（图10）
接下来是字体和排版。 AI目前在排版上的能力仍然有限，生成方案的参考价值不高，原因可能在于它掌握的字体资源仍然有限，而排版的基本单位恰恰就是字体。
选字体的经验让我觉得这幅海报用手写体更亲切。
也曾尝试自己来写，但效果一般。 AI生成的呢，总觉得没个性，不耐看。最后选择了一款免费字体，粗细各方面都比较适合。英文凭经验选择了Palatino的斜体，因为斜体是从意大利书法里长出来的，有手写感，可以与中文很好匹配。但Palatino有版权，最好找平替，TeX Gyre Pagella是免费字体，可以使用（图11）。因为追求画面极致干净，最终的排版也是多次尝试和比较的结果。
（图11）
好设计，一定是比较出来的。
文案当然也要自己想，未来是综合能力的较量。
“你推我长大，我扶你变老”。“推”对应推车，“扶”取搀扶之意。
最后附上AI初稿与最终作品对比图（图12），以及作品说明（这里同样值得用心打磨）。
（图12）
《轮转》
画面刻意隐去了推车人，事实上两人互为推车人——推婴儿车的，是年轻时的老人；推轮椅的，是长大后的孩子。时光轮转，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身份悄然互换，爱与责任在代际间完成转化。
The image deliberately omits the figures pushing the stroller and the wheelchair. In reality, they are each other’s caregivers: the person pushing the stroller is the elderly figure in their youth, while the person pushing the wheelchair is the child grown into adulthood.As time turns, the roles of caregiver and cared-for quietly exchange. Across generations, love and responsibility are passed on in an endless cycle.
二、《命如纸薄》
这件作品源于我本科二年级（2012年）的一个创意。当时我就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也写下了它的灵感来源（图13）。
（图13）
但当时的问题是，执行能力还不够。不会选字体，不会排版，也不知道怎样把画面处理得更好看。空有想法，没有执行，同样无法完成一件好作品。
今天再做，我选择了最典型的皮草动物——狐狸，希望获得更广泛的沟通。不妨先看下这件作品的说明：
在中国，“命如纸薄”是形容生命脆弱的常用成语。作品把白狐从幼崽到成年的生命阶段，做成薄纸的形态，用纸来隐喻生命的脆弱和易逝。画面中的钢索有两层含义：一是白狐从出生到变成皮草的生命过程，二是皮草工业的流水线。很多反对皮草的海报展现的是血腥，但我认为，养殖的过程更加残酷。动物从出生就被限制，直至死亡，这个圈养的过程才是最不人道主义的，而这一点很少被提及。（图14）
In Chinese, “Fragile as Paper” is a common idiom used to describe the vulnerability of life. The work portrays a white fox through the stages of its life—from infancy to adulthood—using delicate paper as a metaphor for the fragility and transience of life. The steel cable carries a dual meaning: it represents both the fox’s life journey, from birth to its transformation into fur, and the assembly line of the fur industry. Many anti-fur campaigns focus on the brutality of slaughter. This work instead shifts attention to the cruelty of captivity. From the moment they are born, farmed animals are confined until the day they die. It is this predetermined life in captivity—rather than death alone—that reveals one of the least discussed forms of cruelty within the fur industry.
（图14）
AI的参与，帮我跨越了从创意到执行的鸿沟，但真正进入执行后，仍然有大量细节需要打磨。
1. 尝试真实摄影风格
最开始，我尝试用真实摄影的动物来表现，也生成了很多不同姿态，但始终没有一张完全满意（图15）。在这个过程中，我重新认识到草图的重要性（图16）。与其不断“赌图”，不如先直接画出草图，再让AI根据草图生成。这样不仅能明确方向，也能节省大量试错时间。人依赖AI之后，很容易产生惰性，懒得动手。但我反而认为，AI时代更应该重提草图的重要性。因为草图是借助最熟悉的纸和笔，把思维外化的工具。纯靠抽卡、期待随机生成出正确答案，这种“赌图”心理要不得。
（图15）
（图16）
2. 发现问题，推倒重来
既然选择摄影风格，画面逻辑就必须真实。但夹子夹住狐狸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现实逻辑。这个问题让我纠结了很久，也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后来，我干脆推倒重来，用豆包快速尝试新的可能性。直到看到纸材方向的那张图，突破口一下被打开了（图17）。
纸材既解决了“夹子如何夹住狐狸”的逻辑问题，又自然联系到中国成语“命如纸薄”。那一刻，豁然开朗。你看，这就是AI的妙用，它可以快速发散大量可能性，帮助创作者发现原本没有意识到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来说，AI太有用了！
（图17）
3. 细节打磨与完稿
确定方向后，就进入细节打磨。我主要从形、色、字、构、质五个方面，逐一推敲。
形：狐狸的姿态如何更准确地表达生命的不同阶段？
色：整体色调如何营造冰冷、克制的情绪？
字：选择什么字体更契合作品气质？
构：采用什么构图更有张力、更具想象空间？
质：背景如何选择？钢索、夹子的光感与质感如何处理？纸材怎样表现得更薄、更脆弱？
这些问题，都需要让AI持续输出不同方案，再通过比较进行判断和选择。在深化过程中，我还尝试用多重曝光的方式表现狐狸从幼崽到成年的成长过程，并不断尝试背景、光感、材质等不同方向，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图18）。
最终效果来自大量尝试、筛选和调整。其中当然也有AI带来的偶然性和运气，但这种运气，建立在足够多的工作量之上。
（图18）
最后，附上原稿（2012年）与最终作品的对比图：（图19）
（图19）
三、《浮躁》
这件作品同样源于本科二年级（2012年）的一张草图。当时在图书馆看书，怎么也看不进去，整个人浮躁得很。当时就觉得椅子上长了钉子——坐不住啊！（图20）
（图20）
十四年前，我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却不知道如何把这种隐喻变成一件真正的作品。如今借助AI，我终于有机会把它做出来。
1.确定角度
这件作品主要探索角度、光影和质感。为了突出钉子所在的平面，我尝试了很多不同的机位。最后参考了设计师熊超早年的作品，选择了现在这个角度。它既能完整展现椅面，又能最大程度突出钉子的视觉冲击力（图21）。
（图21）
2.细节打磨
方向确定后，就进入细节打磨。
画面整体采用什么色调？
背景如何选择？
钉子的质感如何表现得更加锋利？
阴影如何处理得更真实、更干净？
这些问题，都需要让AI不断输出不同方案，再通过比较进行判断和选择（图22）。
（图22）
文字排版也让AI进行了多种尝试，但效果并不理想。目前来看，AI在排版领域仍然不够成熟。这张海报中，我希望文字作为次级信息，不要过度突出，但仔细看时又能发现其中的细节。为此，我尝试了两种排版方式，最终选择了更克制的一款（图23）。
（图23）
最后，附上最终稿及作品说明：（图24）
（图24）
《浮躁》
椅子的存在，本是为了让人停下、休息与安坐。
作品却将无数锋利的钉子植入椅面，使原本象征休息的日常物件，变成了无法靠近、无法停留的存在。
钉子并非指向身体的疼痛，而是将一种无形的心理状态具象化——在人们不断追逐效率、欲望与即时反馈的今天，真正让人无法安坐的，并不是椅子，而是始终躁动的内心。
A chair is designed for rest. In Restless, countless sharp nails cover its seat, transforming an ordinary object of comfort into one that can no longer be occupied. The nails are not intended to represent physical pain, but to materialize an invisible psychological condition. In a world driven by constant stimulation, desire, and the pursuit of efficiency, what prevents us from sitting still is not the chair itself, but the restless mind.
不知道这三件作品的创作过程，是否已经回答了开头那个问题： “既然AI能生成，那我也可以。”
AI确实大幅降低了画面生成的门槛，也让探索不同可能性变得前所未有地高效。但真正决定作品质量的，依然是创意、判断、选择和执行，而这些能力，最终仍然需要扎实的设计基础来支撑。
这种误解，很像摄影刚出现时，“绘画至上”的学院派对摄影师说：“你不过就是按了一下快门。”
今天我们知道，摄影从来不只是按下快门。同样，AI创作也绝不只是输入一句提示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