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徐锋 | 有感于王子今教授的捐赠说明
王子今教授这份借“新史学2022”微信号发布的捐赠说明,其实是缘于他在我转发一则微信推文下面的留言,他特别补充说明:没有在民大设立奖学金。于是我建议他详细说明一下,我在微信号上澄清,交代一下原委,更重要的是让更多年轻朋友知道这些奖学金,说不定可以多鼓励一些好学之士。
子老表示赞成,提供了一个简短的说明。
说明发表,广大师友反响强烈,还不断提出了一些细节上的修正,评论非常多,可见子老的人缘和道德文章。
这份说明写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字字透着一种老派学人的认真与诚恳。在这个人人忙着在社交媒体上经营形象的时代,这样一份朴素的文字,反倒显得格外珍贵。
网络上有不确的说法,他便一条一条澄清,把每一笔捐赠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慷慨,而是细水长流的惦记。一个人愿意把一件事情坚持十三年,中间没有中断,没有张扬,只是默默地做着,这本身就说明了某种品格。
他还特别澄清了网上的不实说法,看得出他对事实的尊重已经到了近乎严苛的程度。在今天的学术圈里,这样的严谨态度其实并不常见。很多人面对网络上的溢美之词,即便有不实之处,也往往选择沉默,甚至暗自得意。子老却要专门借一个微信号发一份说明,把每件事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这种较真,让人肃然起敬。
对于一个大学教师来说,这笔捐款的分量,只有同行才最清楚。子老说得很坦率:“我本人收入有限。”这句话里没有任何矫饰。靠工资和稿费收入,能积攒下这样一笔钱,实在不是容易的事。他把这些钱一笔一笔地捐出去,捐给西北大学是为了报恩母校,捐给其他几所学校则多少有些感谢友人的因素在里面。他说自己在几处接受报酬“深心有愧”,所以用捐款的方式回馈。这种账,算的不是钱,是一份心意。
今天这个时代,人们做一点好事,往往生怕别人不知道,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见。他却反复说这是一件小事,愿朋友们淡而视之。几个基金的名字里,他坚持不出现自己的姓名,理由是“内心觉得这并不是一件私人的事情”。这话说得轻,但分量很重。他把基金的名字取得古雅而朴素——“上林”“未央”“湘江”“洞庭”“后土”,每一个名字都带着秦汉的气息,都与那片他深耕了数十年的学术土地息息相关,却没有一处带着私人的印记。
不要小看这一笔钱,对于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先生而言,很不容易,何况他由于多年劳累,其实治病也花费不少。这么一笔钱的捐赠,肯定也得到了他家人的支持,这不仅仅是子老的心意,其实也是他家人的某种胸襟。
子老曾经用“学在山野,学在尘泥”概述他的学术路径,历史研究不能只靠书本,那些在图书馆里查不到的东西,往往要走到山野之间才能发现。秦汉时期的道路是怎么修的,关隘是怎么设的,人们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这些光读文献是读不出来的。子老用脚丈量过那些土地,用眼睛看过那些遗迹,所以他笔下的秦汉史有一种其他学者笔下少见的质感。那不是从书本到书本的二手经验,而是亲身感受过的一手体验。
如今,他用设立奖励基金的方式,把这种态度传递给了更年轻的一代学人。他特别提到,这些学校都有关系很亲近的青年学友和他的学生在那里工作,学校的扶植栽培之功他也应当致谢。这些话里,能看出他对师承关系的看重,对学术薪火相传的在意。那些奖励基金,表面上是金钱的资助,实际上是一种学术精神的延续。他希望年轻一代也能像他一样,好学深思,沉潜下去,把先秦秦汉史研究做好。
读这份说明的时候,我想起老一辈学者常常说的一句话:学问是公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学术研究不是个人的私事,而是属于整个学术共同体的事业。一个人的研究成果,最终要贡献给这个共同体;一个人积累的资源,最终也应该回馈给这个共同体。王子今教授用行动诠释了这句话。他把自己辛苦积攒的收入,一点一点散播到几所学校里,散播到那些好学深思的年轻人身上。
他在说明的最后写道:“诚心期望更多年轻学人关注先秦秦汉史研究,好学深思,多出优秀成果。相关奖励如果能够起到一点点鼓励的作用,则以为幸甚。”这段话写得很平实,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能看出他对年轻一代的殷切期望。
这确实是小事。和那些动辄千万的捐赠相比,两百多万元不算什么。但学术史上许多值得尊敬的传统,恰恰是由这样一桩一桩的小事累积起来的。一个学者,认认真真做学问,清清白白做人,晚年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捐出去,设立几个小小(其实对于一个学者来说,已经不小)的奖励基金,鼓励年轻人研究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领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笔精神财富。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学者越来越少了。他的捐赠,他的谦逊,他的勤奋,他的严谨,照出了学术本该有的样子。写到这里,忽然想起葛兆光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说过的话。他说,学术的传承,不仅仅靠著作,有时候更靠一种精神的感染。
我本人受益于子老的地方很多,除了承蒙他抬举,在从事出版时多次将其大作给我出版,记得不错的话,至少出版了他四五本大作,甚至将多卷本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结项成果交给我。每次请他帮忙,他都鼎力支持。
不过也很奇怪,我跟他尽管线上互动很多,但是似乎真正见面不超过四五次,但是每次给人印象都很深刻。有一次在昆明开会,我坐在他旁边,他一边听会,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论文,时不时还会参与讨论,让我亲身感受到一个大学者的勤勉与才情。有人觉得子老著作怎么这么多,我要说,子老不是在做学问就在做学问的路上。
其实,子老不仅学问好,著述多,而且培养学生很有一套,不少青年俊杰都是其弟子,学问路数还非常多元,绝非简单的子老复制品,今后如果梳理出来,也是子老很重要的贡献,也可见其人格魅力与学问渊博,他的不少弟子如今都可以独挡一面了,这在学术界还是很特出的。
当然,还有他对人的谦和,总是那么笑眯眯的,见到第一面总笑着说“徐锋你好,最近又出什么好书了啊!”
最后,我说一个细节,我22年到河北师范大学教书,中秋节因为情况特殊,没法跟家人团聚,自己弄了两个小菜,对付着过了一下,发了朋友圈,子老看到了,马上命他在师大工作的弟子赵宠亮兄跟我联系,让一起陪着过一个中秋节,宠亮兄立马跟我联系,不过我鉴于各种不便,还是谢辞了。
这些点点滴滴,至今想来都非常温暖。
写这些,聊以表达一个后辈的感激与敬佩,同时祝子老学问常青,福如东海。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