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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与君 | 去问问AI ÏA!

巴黎与君 | 去问问AI ÏA!

春天似乎是回到了巴黎。尽管,这25度的清晨中的炽热,随着兴冲冲的日出刚落地了一刻钟,就发现自己总归是一脚始料不及,踏空于阳春三月的温柔之外。

哎呀,差一点喏。

不过,狂风于翌日赶到。它们从布雷斯特的海上赶来了成群的云朵,也顺带便哄散了在花城上空聚众多日的糟糕空气。

于是,阴天一个屁股蹲,把气温按至十度上下。又是另一腔赤诚,是另一种把春天遮掩过去、再牵绊一阵子的缱绻不休。

这些天里,我的两只鼻孔竟然收集到了一些鼻屎。银银一团,这倒是在巴黎少有的生活体验;虽说巴黎的空气向来是谈不上好的啦。我的心头便闪过了一捏捏悔意,只憾没有把上海的家里的洗鼻器背过来。

回想当日,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还动了一丝念头。不用了,这边的日用刚需,那边不会用到的。这般想当然,倒也不全然是因为这冒充外宾的角色扮演游戏,挠,又来了:爬上了我的头、泼洒过了我的大脑、迷乱掉了我的心智。还真是不可避免地,无论我再如何处心积虑地再想想、让我再回忆一下,“那边”的生活——哪怕那是即将在17±7个小时之后把我包含起来的日常吧——总归是山高水长的遥不可及,柳暗花不明,无可无不可,哎呀~忙季特乐。算了算了。要伐啦。不要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费?)!!

更何况,站在上海忆巴黎,躺在巴黎念上海,重重叠影还来不及认真地被勾勒出轮廓呢,便会被潦草却坚定地钉在我的脑海之外。去去去。不不不。好好好。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用不到的。不可能的。我忘记了。不管它。再说再说到时候再说。

乃么好嘞。这些天来,巴黎的空气质量糟糕了足以酿成鼻屎的境地。然而,即便如此,巴黎还是好闻的。正如过去我所经历过的那些个巴黎的四月一样,每天的清晨,总还是有每天清晨的新鲜的气味。这诚然可能是因为巴黎的气味一直庞杂鲜活;可我这个在上海便只知道木熏熏地瘫在爸妈家的沙发上的懒汉,回到了巴黎,筋骨便重新变得活络了;感官敏锐,上蹿下跳地专注着,恰如不动的心念。是啊,我心里一直清楚得很:于我而言,论文还是要到巴黎来写。青春的流水席的大部分时光,还是要回到这座城市里来,浩浩汤汤地把它们度过去。

闹!用那两瓣始终能举重若轻地穿越欧亚大陆的屁股,坐穿板凳,若无其事,貌似是再坐多少个18个小时都不在话下的青春永驻;在觥筹交错之间,支撑起这片万籁俱寂;与此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聚精会神、细嚼慢咽。

是的,虽说在上海,我看书也是看的,论文也是拖的,心率在动笔前是比下水前飙得还要高的也就因此能够相信为什么有些古人是会活活把自己吓死的了,吃得和睡得也总是一如既往地香得一模一样,每天去游个泳的定言令式也是能被满足的。可是,回到巴黎来,我总觉得自己会更加灵活一些,也更加敏感一些。

人回巴黎、事到如今,偶然反思起回到童年的前几天,总觉得,啧,在那边,走路终归不是自己在走。哪怕每一步,都是我的大脑控制着我的肌肉和骨骼迈出去的,但总归推辞不掉那如影随形的被小推车抬着走的惬意感。嚯,还推辞咧,得了吧。

春已归来。看那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

在上海的无忧无虑的快乐,重音总归会落在“快乐”之上。而在巴黎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珍贵之处,兴许在乎忧虑之间。

于我而言,许多时候,巴黎的生活更加切实可感;这自然不是这块土地给予我的某种偏爱而已。当然咯,巴黎这个地方,可感的东西本就多得澎湃,就像每年春夏塞纳河那必然会噗出来的一江向西而行的水。何况,巴黎的每日清晨的新鲜的气味,自然不是因为我回来了,而是春天,春天,它们陆陆续续地再度回归了。

于是,每天清晨,便会有每天清晨的新鲜的气味。前一天还是满城的香樟树的气味。我能用眼睛辨认的植物本就少得可怜;能用鼻头回忆起的草木,更是屈指可数。但在轻轻推开窗户的那一刹那,我还是确认,那是香樟树的气味。虽然我也不知道巴黎哪里来的香樟树,能够在一夜之间将黎明悄悄铺满。不知道呀我在路上没有见过嘛。但我知道,它们总是掉那种总被碾压得脏兮兮的黑果子,在快要黄梅天的时候尤是。快要中考了,以及快要高考了的时候,我爸爸都在作文比赛的围墙之外等我不务正业完毕。从考场出来之后,我一边走在为我撑好的伞下一边说,真讨厌,这个味道。为什么还在下雨啊。他说,这是香樟。

望着那一地狼藉,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年纪轻轻、却终将完蛋。这时候,一贯以“你再这样你就要完蛋了”恫吓我的我爸,倒是会一改常态。我记得,他又把撑着的伞柄往我的太阳穴的方向倾斜过来了一些;又说,不会的。耐心点。坚持坚持。

于是,我便记住了黄梅天左右的那股令人讨厌、却真心厌恶不起来的香樟树的气味。对,没错,不会错。

而隔日,鸟雀喧嚣一夜,似把太阳都闹腾得没大真正落下。酡酡晨光之间,是栀子花的甜腻腻娇滴滴的气味。而再过一天呢,则是不那么僵硬了的泥土本身所翻腾出的那股疏松多孔的凉意,倒也尚不及青草的酸涩。而再过一日呢?是骤然的降温,是满地堆积的红粉花瓣。急躁冒进,却也不必叹什么错付或是可惜。毕竟,这将来未来的春天,拖拖拉拉的,正是它骨子里的慷慨与无忧。如果春天也有筋骨的话。会的。会的。再等等。

再看看。这些气味,总是新鲜的。打开窗户或许还不足够真切;而站到楼下、站在地上、站到晨光懵懂里去,方才能体会到,哇,这满城漫天的气味,这一草一木的蛰伏欲生。是新鲜的,毕竟夜夜新、日日异。谁又能预料到呢,明日的清晨,又将是怎样的一腔新鲜。

啊也不是没有倒开历史大车的时候;我们法吹虽然比较花痴,但还算是实事求是的。冷不丁地便会赫然出现一个其实并不太冷、反而有点儿温暖的清晨;乌漆嘛黑之中,一股子charbon的味道。Charbon、北方、虽然搬来法国之后我也没去过除了巴黎以外的地方、煤炭、冬天还没有离开。也无怪乎。比起与我这个小小人类的无亲无故,春天与冬天之间牵着的手之间的黏却不讨人厌的汗,本就不用区分彼此。

自然了,日夜在那一只或是那几只鸟的百啭千回中来回折叠。倏忽之间,也老有只是闻起来很巴黎的清晨,确也与法棍和夸桑的汹汹气势无关。我习惯了这里的风和土,但实在是对无名的草木始终陌生。我便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或是谁们,散发出这柔软却光滑的味道。或许是暗暗地纹满苔藓的毛茸茸的树干。随便什么树都可以;无论冠以何种形状的枝丫。

我确实不懂植物,更对花朵毫无兴趣。但回到巴黎来,我便会变回那个不自觉地仰着头走路的我自己。时常放慢脚步。来不及刹车么,就再犹豫那么两三秒,总归还是会倒回去看看的。莫名其妙地搬了一盆花回家,怀里揣着的,自然是对这个注定了结在这双手里的小生命提前道出的歉意。可事发之前便已酿好的愧悔,是不是正因如此,才分外残酷啊。

更残酷的是,等待一切瘗花的愧悔从我的脑门慢慢扩散到周身了,我才又花了几个时辰,定位了这一股股燥热不迭之下真正的热源。定睛一看小票,好家伙,“滴”的那一瞬我心中的警铃大作果非神经过敏。说好2.99欧一盆的花收我14.99欧。

我对它说,蛮好蛮好,我注定在你的终点亏欠你,你本身也就在一切未发生之前辜负我。命也如此。知复何言。

巴黎的风土,便终归与故乡的风土不尽相同。当然了,这样的南辕北辙,好像本就是理所应当,我和老外,那自然是不一样的。因此,每当这些年来的清明当日,巴黎总是不比上海的晴空十几米,总是更正宗似地下起按照我的祖训讲起来最好如此的淫雨霏霏。这般雨纷纷纷纷,便令我分外感到宾至如归、又惊又喜、又发现按照祖训这个日子好像不能惊也不要喜、只得捏着旌节般的叉子耿耿无言。可终究,风土不同,山川阻隔,民风迥异,也是自然。

近些日子,有朋友从中国来巴黎游玩,偶然间问起我,为什么在地铁广告栏里的AI软件广告总被如此嫌弃——显然,那些铺天盖地的“我陪伴您”“我是您最好的伴侣与智囊”“我总在您身边”之类的甜言蜜语已经被一些足够直给的方法、以某种足够高的浓度与烈度、在足够广的范围内被狠狠唾弃,好让脑袋里没几个法文字而满怀只揣着好奇与善意的外国游客都注意到,这里并不欢迎AI。他们也顺便问我,法国人对AI都有什么想法啊。

嘶。我想了想,只得诚实地回复,嘶,好像,好像没什么想法?我们好像不太用IA,平时也不太聊起相关的话题。当然了,很可能只是我不用、我对此不熟、我向来没有资格代表我们。在上海没有,在巴黎同样没有。

想来,IA这个东西,我首次在课堂上听人提及它,还是在巴政交换的时候。在Sciencespo的一年虚拟交换,发生第三还不知道第二次封城之时。上课的地点,倒是确定的:是在我的第一间宿舍的房间里的写字台上的屏幕前——对的,在那封也封不住春光明媚的学期的尾声,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便于压腿开肩的地板之上。

当时当刻,所有小组的口头报告暨学期考核业已进行完毕。教授兼主持人,如愿以偿地干坐了大半课时。眼看一学期又上身穿着马球衬衫下身不知披挂为何地过来了,他也开心。于是乎,他便难得大方地化最后一节课为他多讲两句的总结与展望,而在这难得的大段讲授之中,他夸夸谈起人类命运的古往今来:无非是一些各自不通的悲喜交集。说了说环保,说了说IA,说了说该校从下学期开始将要实行的防止IA代笔作业的预防措施以及他本人对此保留的半信半疑。

于此,一片狐疑之中,下课,关特。喜气洋洋的笑脸跳闸般地消失于黑屏,面无表情的倒影混沌在道道指纹的灰白油脂之间。我便蹦出了这个热衷于美式讨论课、critical thinking、以小组讨论和课堂报告充当课堂的时髦的精英的时髦的摇篮。

也蛮好的。这段交换经历,着实是给了我一年多的时间,休息、整理、准备好我自己,并似是而非地体会到了一件事情:奕君,接下去,你最好别再过这样十个月不碰文学的生活了。你整个人都会觉得很干涸的。虽然这般干燥,可能终究无伤大雅。就跟巴黎的水一样,硬一点是硬一点;时间长了,不还是直接喝。

疫情一断,很多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就好像是不会再被接续上了。虽也无伤大雅。之后,我便活在了一个连路由器都不曾装配的自己的世界里,活在了伍尔夫看到,定能满意点头的自己的小房间里。巴黎市中心诶,还不是伦敦市中心。

狭窄的生活里,诗歌占了绝大篇幅。很偶尔很偶尔,我也是会看到AI这个字眼以及相关话题的。比如在脸书首页上,我之前的导师,一如既往地,以舐他作文和小说班上的大孩子们那般的深情,他殚精竭虑地发着他的生活随笔。一个上午三条废文,不过是周公本人才能吐得出来的apéro而已。他总是AIAI,我今天又跟我班上的学生讲了,你们可以用,如何如何;我今天又发现有人如何如何;我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功能如何如何;自然了,也有兴许是他参与或是主办的台大網路資訊中心新課程,人工智慧時代的挑戰系列如此云云不一而足。我若是看到,自然郑重按赞。

那边还是那边的样子。依旧是美国体系出身的师资团队,同样是讨论,critical thinkingdebate,演讲——不,是講演或是演說啦。却也是我离开高中之后,上过最夯实、最精彩、最艰难也影响我至今的一系列不止为课程的课程。不止是英美文学而已。

却也是比巴黎的青年才俊们更加迫切的,被听到、被看见、被认可、哪怕被一点点人认识呢,不被忘记,不被抛弃,不被吞没。我在的时候,是什么雲,什么大數據,是什么物聯網。我断网的这几年来,似乎就变成了AI。新的时代脉搏,倒总在那里。

而挖掉时髦精英摇篮的巴黎呢?我说不好。因为在这里,万物不大联网,与地铁里面的糟糕信号倒不全然有关。

离开巴政之后,我便去到了几所学校的文学系念书,现在仍在一间综合性大学的东方语言文化研究所读博。或许是因为我们古早的研究议题又跨了几重语言,便自然而然的圈禁住了我们僵化的头脑。可IA于我们这些拿着屏幕总归不适、到底还是不得不去走廊里的公用打印机把文本列印出来、总是忘了选双面列印、手一抖还多打了10份、因此环保再次未遂的office 2010用户而言,确实是个不大被提到的字眼。

犹记得,在写某本硕士论文之前,我问我的某几位导师,请问,我们能不能用IA啊?他们说:I——我说:就——他们:什么咿——我说I——他们说咿——咿!啊!——感觉他们每个人和葛洪都比和这个陌生的名字熟很多——可能可以?您会用吗?

我说我不大会。

他们说他们也不大来塞。

我说没事。

我就是没话说了譬如不是问一问。那就这样。回头见。

念博士之后,我导给硕一开课,我自也是一如既往地,譬如不是,去坐一坐、听一听,时不时地是要回到课堂去,吸吸纸气。是啊!身边一切,可谓年年岁岁、一如既往。法国孩子们依旧是拿着他们祖辈发明的bic原子笔,在他们祖辈发明的纯色笔记本上挥毫泼墨。身边的笔记本,一如既往地绑着那一根根橡皮筋,是半松不紧的死样怪气,时髦如棉毛裤的那根会最终招致翻毛腔的松紧带。

他们的笔记本,我用不来。密密麻麻的双色横线,一行由七八九十根横线组成;在一页之中又偏又斜的尴尬位置还有一条不知缘何而起的垂直竖线,便把这双色的网织成了令我倍感眩晕的一片七彩迷雾。他们会用,因为从一年级的第一堂语文课起,老师就会教孩子们在这样的五光十色的大网中写一种于是是个法国人便能随时拿起蓝粗头原子笔重新写出来的花体字。虽然大多数长大了的法国人,倒总是深藏武功于他们的bleu之中,平日只是各自自顾自地写着自己的可爱手书。

上课时,用笔电记笔记者,亦有之。然而,没有外国留学生会搞得明白——在噼里啪啦嘈嘈切切之间,我确信这帮傻孩子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从小大都痴迷于把教授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中间的每一个停顿额啊嗯——voilà bah oui donc du coup都忠实地誊抄下来。与这种记载癖能遥相呼应的,或许只有东土之上自拍达人们对记录美好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的孜孜以求了。

可若是叫我认真回忆起来,在课堂之上,用AI做笔记、转码翻译生成文稿预写作业的学生——除了我周围的几位远道而来的交换生,似乎还真的不大见到。而就我有限的认知而言,年级越高,那意味的一定是越强烈、且越纯粹的,属于学生本人的自己独立治学的意愿。而在大一的写作课上老师都关照过了,google出来的搜索结果,在不经由仔细核实、正规引用的情况下,是不配作为论据被贴上幻灯片的;进入作业论文,更是不堪设想。那么AI网站的大放厥词,更是不值一眼。关键也用不到啊。Google jstor这些,还不够用吗。个么好嘞。

在巴黎,IA应用的广告被大规模地悬挂在公共空间,却几乎毫无例外地活不过一夜,就惨遭涂抹扼杀。这样的现象,其实我也注意到了。我不敢因此便称,法国人对IA有何种敌意、又或是有别的什么看法。毕竟,就此抵制声浪的讨论,多发生于左派媒体平台之上,而其实也多是涂鸦泼墨的始作俑者本人或是近亲或是灵魂知己。而这些左派媒体,着重强调IA窃取用户个人信息、研发公司阴毛勾结轨迹多多、异化人际关系学过点高中哲学的公民就不会去碰这种毒,其实都是和我出身相近、气味相投、认为肉要少吃屁要少放的老中青才俊;自诩就上过点高中,一般一般,仅此而已,大家都可以的。

在中国,IA广告的噱头是什么呢?也或许,在那块市场,它早已登堂入室,便自不需多余的商业宣传。若是画蛇添足两句,也多半是它能够助人高效工作的好算法吧。在巴黎呢,那些app倒是有着不一样的标榜,便老是玩着IA和 « ami(e) »之间的文字游戏,号称自己是用户的好朋友。于是乎,它们便一遍遍地被手法肮脏泼辣的左派不左派不知道但确实很嬉皮也确实很生气的五彩油漆纠正:IA,朋友们,才不是我们的朋友。IA不会« aimer »我们;我们也不会爱IA。

问我法国人喜不喜欢AI?哈哈!

我不知道呀!

但以我的主观偏见看出来嗷:同温层之内的我们,尚且用不大拎清Siri,每次千呼万唤求爷爷告奶奶我靠还是我自己计时吧等你如梦初醒嘿我在呢~我这个蛋都要孵出小鸡来了。还IA呢。还法国人喜不喜欢IA呢。

说来也是:若是问我日常会遇见的多数人——那莫过于游泳池边的阿公阿婆,您知道IA吗。咿啊?什么咿——咿!啊!

果不出我所料。在巴黎,起码在我这小得仅有方圆一公里的左岸小生活里,你若不写论文,更难碰上与这般地铁广告里的专有名词狭路相逢的机会了。同一媒介上的别他甜蜜术语到还有更大的可能啦,什么airbnb啦,什么booking fr啦,什么交个朋友好不好啦,啦。不过,我身边的大多数人,也多是能走就走。不然一次2.5欧。不然一个月九十几欧。够吃几个礼拜了啦。

回到上海呢,自是另一幅风光了。动不动就,你问豆包呀。动不动就,你问XX呀(注:除了XX,还有YYZZAABBCCDD,都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便会对我爸说,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供给这些邪恶势力的。那都是我的个人数据。虽然在东大还是在西小,我生下来就在天天裸奔。但脱衣舞能少跳一段我便少跳一段。尤其是我的论文。尤其是我的个人信息。还有人什么内心郁结了去找AI诉衷情的。心灵和大脑一起坍塌了吧。

我的父亲,作为一名在课间床头咿咿呀呀刷着抖音、躲着退休的信息工程教授,自然是坐成了一座半休眠火山的样子。

噗——哼——轰——啧——你——

惯常的不屑之后,我惯常还是会反思反思我自己这惯常冲着江东父老而去的不屑一顾的。切。

其实,不消细细琢磨,我便一直明白,我的这番吐槽愤慨,才不是出于我的一腔浑然天成而翻江倒海的左翼热血。的确,对着那一声声轻快而单纯的“问问豆包”或是“查查小地瓜呀”,我并没有过多地哀其不幸或是怒其不争。虽然,把个人的健康、家庭、生活状况、日常习惯、兴趣爱好等数据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实为不慎所酿成之不幸——这甚至都谈不上“不慎”,毕竟,多少人在无知无觉之间,便把自己浑身上下的细胞菌群都慷慨示人而分文不取了呢。

对吧,只要方便,只要舒服——只要不要让我这边作出付钱这个动作,因为但凡是花钱那总归就等同于被诈骗,那么都迅雷主动提出要问我索要什么,我便会让一切如实发生。也不存在拱手相让什么吧?权利?隐私?空间?时间?身体?什么东西又曾经属于过我呢。

想想也是蛮讽刺的;自也不必唏嘘:大大小小的秘密,头发,指纹,瞳孔的距离,白天的报表与晚上的心事,都被如此行云这般流水统统曝露于无尽深渊。而如此被吞噬于无形的轰轰烈烈,还是发生在东大这片土地上。这片以人情往来为山川河流的土地,“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这个你到现在还没学会吗”,日月同辉。

……

我还真不知道,啊这也不能说啊。我说什么了?我说了吗?啊不能这么说吗。啊……

至今为止,这片暂且能容我度假躺躺的土地,终究是容不下我的。“都怪我们从小没有把你教好”的“口无遮拦”“毫无情商”“你几岁啊”“你智障吧”;我的老父老母时常自责,而在这自怨自艾的尽头,他们又时常自勉自立:算了,没关系,“你还是回法国吧”;反正我们俩也不会说话,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们一辈子也尽是不合时宜。如此云云。

而确实是的。我回法国,是挺好的。在回法国之前的二十年左右的童年与青春里,我还以为,我终其一生便是完了,便会如此别别扭扭地被讨厌着讨厌回去。回法国,咿!啊!回来了!原来如此,原来不知怎的,大家好像没有对我以太多嫌恶,而我也不会对他者造成某些过分的不知怎地就是发生了的骚扰。没有太多人会太过在乎太多的别人的意见。你要有意见,你说,你踩回去,你打一拳,打完一架之后互相道个歉继续互不买账自动远离就完事了,point。结束。关掉。

而在江东故土,那门子润物细无声的察言观色的艺术,那得从基因优良的骨血里牵连出来的进退的柔情,嘘——吶——兴许——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也便就没有提——嗯——可面对AI,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幸亏出于不知不觉,否则,不争气的眼泪,怎抵不过那年青袍送玉珂!

然而,实话实说,每当我一不当心,撞上了那口吐“我来问问豆包”的那般轻快随意,其招致的不适每每令我倍感百爪挠心。而与其说,这二百爪的骚动,象征的是我心中深邃的忧国忧民之心绪,不如说实话吧。我愤懑的原因,是如此这般轻快成了轻佻的态度。他们?呵呵,他们,对待知识,竟然亵玩之。他们!

我发现,AI在我的简中亲友之间广泛地铺展开来了,这便使得“他们”和“知识”之间,不过是隔着一层近乎不存在的距离;这距离,微小到仿佛本就不曾存在过,靠一个弹指一挥间便能为恍然大悟所幻化于无形。噢,原来如此;不假思索,我本就是如此全知全能。

呵呵。做梦。

是啊,AI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聊天软件搜索引擎导航系统音乐播放器外卖广告页面。与当年的什么云什么网什么5G神似,它的势力范围,倒确实好像仅限于哪儿哪儿都有它的名字。至于功能嘛,反正在我的专业领域范围内满嘴跑火车唐宋分不清,见风使舵几近谄媚宝宝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说个真的嘛它就吓得赶紧改口说不不不也不绝对。滑稽至极。

然而,它的名字到处可见,它的入口触手可及。或多或少或早或晚地,问问它,确实能学到点生活小技巧运算小撇步。你若是愿意丢掉法国人的那种实则玩不来Excel、对外却宣称自己做了三百年文青了也决定坚持着做下去的,用长生不老也得捍卫住的冷峻吸血鬼style的惨白的面子,学一学,练一练,AI好用应该也是蛮好用的。

那么,动动手指头,我不就又懂了么。又巧妙地懂了。

如此轻松愉悦到轻佻可鄙的学习的过程,自然是令我倍感不适的。毕竟,我便是那个在高中时代数理化常年40几分满分150分的学生。好心与毅力常久同在的同窗,会在裤子上蹭蹭手汗,说,其实这个科学计算器你这么揿这个键再这个键再这个——哎。算了。也许,计算器玩出了一屏幕的花儿的他们,本还想同命运的手指缝讨价还价一下,教会我,算了算了,你还是手算吧。

我的最后一任班主任是P大中文系出生的高材生。他能传达给我们这些挂着沉重的脑袋的低垂着的脖颈的,除了鼓励,唯有,草稿纸要折成16格。一格一格打过来。不要转着打。

我没有转着打。我甚至每约一下之前,都仔细对齐了纸头的每一个角角。一如既往,心怀虔敬。

我靠。草。又他妈恒等了。

额头上滋出的油和手汗,在了传说中的大象粪便所编织出来的纤维上留下了又一笔血泪。我不算了。数学好难。罄竹难书。落落长一页纸,便都是笑话。与我争荒唐。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而在那之后的十年间,我似乎方才慢慢发现,其实论及读书写字,我在我成长的那个圈子里算是底子糟糕的;可是放眼全市,不管是310还是75000,在上海,在巴黎,我都不算差。而这般原来我并不太笨的恍然大悟吧,正与天才少年的自知浑然相反;貌似是来得越晚,便越是可喜可爱,可怜可矜。

对吧,现如今,好家伙,“外面”“那些人”,个个随手搜一搜、问一问AI、我又是大聪明啦,啊哈。

切。

且不说知识可是神圣的,真理是美好的。且不说得把鲜血与泪水按在大象粪便的纤维之上吧。你们又是凭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地与俯拾皆是的真相勾肩搭背、与唾手可得的解法称兄道弟呢。

虽然,Pierre Bourdieu说,知识和财富一样,是被少数人囤积的资本,是文艺复兴以来上位者主宰下位者的工具。如此老生常谈,是写在什么论文里都会让评审无聊掉了牙的不足挂齿。这般关于知识作为隐形阶级特权的论述,也自是大多数沐浴在爱意里念书写字、长高长大的说法文的孩子心中的滚瓜烂熟。知识就是权利,知识就是暴力——这是到了什么年纪,酒足饭饱、愤恨起来,都能放声背诵经典篇章。

而作为巴黎人,我既然深深认同,怎又可能躬身入局。对吧,念书写字,不为教书育人,也一定不是为了去欺侮旁人的。旁人——在神志清明之时,我甚至羞于提及“弱小”。

可到头来,我总是会在这般偶发的瞬间猛然惊觉,嗯……别骂了……我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批判反思,可以的可以的;只要我的一切挥斥方遒和痛定思痛,都安稳盘坐于我的由象牙雕砌而成的金字塔尖之上:哎呀呀,知识和信息是小部分人的暴力,我们要对之警惕。

可一旦“下面的”那些“小老百姓”学会玩手机了,学会点点搜搜自己解决问题了——哪怕那些回答那些问题的都是些一眼看得穿的假话屁话鬼话废话,但他们心满意足地获得了某种大彻大悟的轻松与自立自强的愉悦了,我的内心便不平衡了。

我更不肯轻易地承认,我是“强者”。而上位者的名头,不是什么光荣的其名有实的称号;这空虚下已被消耗的、以及依旧在不断被积累的“来之不易”,倒是实打实的“运道好”。发自帝国主义之巅的那股子你奈我何呀,是扪心自问,是不无几分真心的落寞的太息。

可是!我那用中国和法国的考试体系层层认证的聪明的头脑、我念过的书、我去过的地方、我酝酿的想法、我爹妈给我的钱,等等,所共同堆砌出来的特权,还未被僭越,诶诶诶诶,就被绕过了。他们才不管什么真相真知,他们才不需要历经什么上下求索的艰辛,他们才不期盼被仰视也从未想起过崇拜什么智慧与权威——何况真相真知也着实没被我捏在手里——总之,牵起有问必答的暗香盈袖,他们心满意足,我黯然神伤。我气不打一处来。

福柯说,知识是权利,也是暴力。如此这般用暴力去操控、去打压、去限制、去扭曲……

我击节赞叹:不该不该,可恨可恨。我恍然无知:其实,我早就老吃老做,欲罢不能。

当然,如此痛定思痛之外,我也对自己的邪恶与自私,尚且怀揣一丝侥幸的同情:当然了,我也不是全然如此因为嫉恨而愤愤不平的。

毕竟,真理是高贵的,这话本身没有错。

真理是高贵的,并不因其稀少,并不因为获得它与掌握信息一样,在实际生活中需要物质的基础与天赐的幸运。相反,对于任何对真相执着的人而言,尤其是在这个已然很“互联网”的年头,只要愿意,花那么点心思、出那份力气、保有那份本就始终该在哪里的严肃与认真,大大小小的真相,是人人皆可企及的一箭之外。

然而,正因为一日之内信息说法纷纷扬扬,动动指头之间步骤方法乱花迷眼;随手一刷、顺耳一听、随嘴一说、顺带一提,他们说的,有人讲,好像是这样,AI讲的呀;多大的事情,何必较真。

这样更方便、不用动脑子、弯道能超车,这般小小体贴,是老中最对之毫无招架之力的拳拳诱惑。

也因此,在这个我们啥都有、万物皆容易的年代,真理才分外高贵。因为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品质或是脱了俗的精神。它们是一条讯息,一个数据,一条关于你我并不相识的另一个陌生人的判断,一抹似乎是由某条推送的横幅所激起来的情绪的波澜。只有对于一颗对待大事小事都慢条斯理的心脏,真实和它的万般真相,才会体现出它们的价值。

它们的价值,便是,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的功用。

回到上海,钻进地铁隧道里看看。当然了,无论是轨道交通几号线的第几节车厢里,总是或疏或密地匍匐着全神贯注的一副副总好像不全然透明的树脂玻片,另一头联结着隐约吐露出矩形的口袋的电线蜿蜒曲折,孜孜以求地维持着某种重心的平衡。

在这样总体还是很“听话”的静谧中,AI广告和不被公放出来的抽噎般的痴笑音效一样,自然是毫无施展拳脚的空间。是啊,在这里,“AI爱你”或是“IA是你最好的朋友”才不会成为营销话术。至于人造的智能应许的更方便更舒适更高效更会变现更快更高更强的人类的生活嘛,早已是不言自明,甚至都不大需要写进那不由分说的进步的历史之中。正如历史,它不用到来、不用真实发生、甚至不需要杞人们的左思右想,左右会成为“历史”的。就是这么彪悍,就是这么酷。

我自己也很是“听话”地听着车厢广播的劝,很是惜命地紧握扶手。我看似是把反复播送的苦口婆心执行到了“不要玩手机”的句尾,但其实,耳旁风声的隆隆呼啸之中,我时不时地会看见自己举起的手臂之上,汗毛倒竖。

前胸后背左膀右臂近旁的这些颈椎啊,每个C3到C6的每一节都彰显各自的形状,却终归拗成了一个个万变不离其宗的句读的曲度。正如同那些迷蒙的眼神以及兴许模糊得无边无际的大脑,一个、一个地沉浸在只属于这一个、或是那一个的言语话说或是光怪陆离里。

然而,如若你没有加入的这身边的队伍,去低头锁眉、去刮擦自己的屏幕的生理习惯,那么,你便会不断地趔趄在一个闯入者的不合时宜的位置。先是反复查看有没有乘反方向是在往黄陂南路去伐,再是再一次隐约察觉到,搭错车的不安,并不来源于或左或右的列车前进方向。

倒是这身边的齐刷刷的垂首瞪眼啃手摸鼻,在他们各自的决不为外人所知的独属于他们的热热闹闹之中,万众归一于一片,鸦雀无声。

没人让他们这么做,他们也似乎没有在听任何人的命令。然而,就凭借那冲锋衣与穿戴甲拼接而成的表征来看,他们是听话的,是单纯的,是只要不去触碰也就不必讨论什么软弱或是坚强的“好端端”。

或许他们中的少数人——要么是他们外的少数人,会凭借人工智能,把这般的良辰美景继续端平、端稳、端下去。有人会替他们变聪明。有朝一日,兴许变聪明和减肥一样,都不用亲自花力气或是费时间。顶多就是花点钱嘛。

但说实话,站在那样的无声的人群中,我会觉得,眼前的景象太惊悚,为了保命快下车。 或许有人在替他们变得更智能吧,但我怎么觉得自己不动脑子的人,容易养成一种愚蠢的乖巧。

而成百上千个个体的智性积年累月地废弛不兴,会让我在我的冥顽不灵的偏见之中,感受到某种更大的恐怖。

哈宁伐。都没有人跟他们讲:让我们一起变笨吧。都别动脑子。都别问为什么。都老老实实地重复好每一天就好。没有人,也没必要。全自动的,全自发的,生理性的。比什么硬造出来的智能都要称心顺手。

谁的心?谁的手?

问那么多干嘛。跟法国人一样。看到什么都为什么。看到为什么了就问为什么不。听到苹果打折便问为什么不是香蕉。只要是有专家说有机的东西好,那任它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们都不会再碰一下了。哼。电视说打针不好,那就快去抢啊肯定是好东西他们想要留着自己用!冲!当然了,也会有心思细腻者,说,这都是套路。我们要学会逆向思考,负负得正。要么负负负得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不是很聪明。Et voilà !! 这就是笛卡尔和老子的智慧。

交什么?又要交什么?凭什么是我不是那个谁谁谁。呸。

对啊,似乎也没什么威逼从天上降临,也不见什么切实的利诱按部就班地铺开。然而,真的,这么一大群人,说不动脑子了——都没人真的“说”了什么——就仿佛在什么一团和气里,就都各自低头、各自安好、各自沉沦于心灵的稍纵即逝的反复沸腾与身体的经年累月的说不上来之间。那当然会变得更先进了。这还用问么。当然会变得更强大了。再过多少多少年,当然会变得——想都不敢想了。怎么说得清楚呢。

对吧! 谁统计过呢,一个人的一天之中,还愿意、还能够进行多少次从因为到所以的完整的逻辑推演。法国人和中国人一样,总爱骂应试作文是愚蠢的八股。殊不知,起码就上海卷和法国高考题的框架而言,论点加论据、总分总、正反正的游戏规则,确实有助于培养公民的日常思辨习惯,方便普通人在生活中想清自己的问题、说清自己的看法。

可这是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不知道的就问XX啊。叫AI写一下呀。XXX是这么说的呀。

你说,这么成千上万个个体,说不动脑子了就真的不动脑子了,只是舒舒服服地低着头,做着和身边人看似相同的同样的事情。被喂到了什么便是一把揪住般的坚信不疑,就好像开口闭口都是姐妹家人xdm。说话的腔调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万千嘴巴、“给到一个夯”。

看得我,哈昂??

(“豆包”这名字,第一耳朵听到我就感觉和“主包“一样。啧~)

自己的智能和肉体都不大锻炼的一大群人,还整齐划一地信心满满着,说是要用什么造出来的智能引领这颗星球也不知道这座宇宙的未来。这是多么恐怖而又荒谬的一件事情。

这愚蠢的温柔,也无从苛责。可我在冥冥之中却的的确确地能感觉到,无知的暴力,仍是暴力。不为的愚蠢,在发作之时,许会更加酷烈。

好在,上海还是上海。车门开的瞬间,先下后上这种话,大家都是听进去、做得好的。

两千年了,逃不过老夫子叮嘱的那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的时候就说你不晓得。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自己。

两千年了,没变聪明一点,还是如此愚笨?

想来,也是一种死要élégance的高贵的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