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黄了，我们组四个人各写了一份说明

 

2023年11月9号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坐着我们四个，桌上摆着一沓A4纸。运营总监把纸推过来，说，你们每人写一份，两千字以内，下周一交。

黄掉的项目叫"星集"，一个面向下沉市场的社区团购小程序。从立项到停掉，十四个月，烧了大概九百多万，最高峰的时候团队有二十三个人，最后只剩我们四个。

我是产品，姓孙，三十五岁，2021年从一家做本地生活的公司过来的。另外三个：技术负责人老黄，四十一岁；运营组长小徐，二十九岁，女生；市场的阿凯，三十二岁。

写说明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找个人背锅。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那份写了一千八百多字，写了三天。第一稿我写得特别客观，把整个时间线捋了一遍，谁在什么时间提了什么需求，什么时候上线的，数据什么样。我媳妇晚上看我在电脑前坐着，问我写啥呢，我说写检讨。她说你有啥可检讨的，你又不是老板。

 

我说不是检讨，是说明。

她说一样。

第二稿我加了自己的问题。我承认2023年3月那次改版是我判断失误。当时用户留存掉到百分之十一，我坚持要把主界面从"社区"改成"团购"，砍掉了社交模块。老黄那时候反对过，他说这么改等于把我们最后一点差异化砍了，剩下就是跟大平台比价格，比不过。我没听。改完之后留存涨到百分之十四，两个月后掉回百分之九。

那次改版光开发就用了六周，四个前端两个后端。

第三稿我把老黄反对的那段删了。

我删的时候手是抖的。我知道我删掉这段，等于把当时唯一一个说过真话的人从记录里抹掉了。但我留着这段，就是白纸黑字写我不听劝。

 

最后交上去的版本，那段是没有的。

周一下午四点，四份说明都交了。人事把电子版存了档，据说给了董事会。

后来我从一个关系不错的HR那儿看到了另外三份。

老黄写了两千字，写得极其详细，全是技术方案和架构选型，从头到尾没提任何人的名字。他把责任全归到"技术选型过于超前，早期为了追求扩展性引入了三套中间件，增加了运维成本"。我读完想笑，这哪儿是说明，这是技术总结。老黄干了十九年，他知道怎么写这种东西才不伤人。

小徐写了九百字，最短的一份。她写得很直，说2022年12月到2023年5月这半年，运营预算被砍了三次，从每月四十万砍到十二万，地推团队从九个人减到三个人，"在这样的资源下，我认为运营层面的执行是尽力的"。她没背锅，她把预算的事儿摊到桌面上了。

阿凯那份最长，两千八百字，超了字数。他写了大量的市场分析和竞品对比，中间用了很多"从行业趋势看"这种句子。他把项目失败归到"赛道整体收缩"。

 

四份说明，四个方向。老黄自己扛技术的，小徐指资源不足，阿凯甩给行业，我写了个不痛不痒的中间态。

结果是，2024年1月，阿凯被优化了。

我一直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写得最像在推卸责任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没资格背锅的。市场那块预算从来就不归他管。

小徐留下来了，调去了另一个业务线，现在带七个人。老黄也留下来了，还是技术负责人。我2024年6月跳了，去了现在这家做SaaS的，月薪从两万八到三万三。

我走之前跟老黄吃过一次饭。他喝了点酒，跟我说，老孙，你那份说明我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从哪儿看的。

 

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那段我删了。

他说我知道你删了。

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啥。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删得对，你留着那段，我也难受。

我说黄哥。

他说别说了，喝酒。

那顿饭吃到十点半。分开的时候他在路边打车，我站在旁边。车来了，他拉开门，回头跟我说，下回你要是再遇上这种事，记着别在第一稿之后改。

我说啥意思。

他说，第一稿写的是你真觉得的，后面写的都是你想让别人觉得的。

车走了。

我回家打开电脑，把那三稿说明的文件夹翻出来。第一稿的文件名是"星集项目说明_孙_1109"，修改时间2023年11月10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我点了右键，没有删除，把它拖进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设成了项目上线那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