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软件造价的水有多深:同样的功能,三种算法三个价

张维真正领教到软件造价的水深，是在OA系统二期立项的时候。

一期OA系统用得一塌糊涂，业务部门天天投诉。张维本来想停了，但架不住办公室那边催得紧——集团领导也抱怨OA难用。

没办法，只能搞二期。说是二期，其实就是推倒重来。一期的系统，能用的没几个模块。

立项之前，得先做预算。赵德海拿了个报价过来，张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八百万。

"多少？"张维以为自己看错了。

"八百万，张总。"赵德海面不改色，"我找了三家供应商报的价，平均下来差不多这个数。"

张维拿起报价单仔细看。三家供应商，最高的报了九百八十万，最低的报了六百二十万，中间那家报了七百八十万。

同样的功能需求，差价能差出三百六十万？

"赵总，你跟我说说，这个价格是怎么算出来的？"张维指着报价单问。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张总，软件造价嘛，主要是按人天算的。就是估算这个项目需要多少人天，再乘以每人每天的单价。比如一个高级工程师，一天三千，一个初级工程师，一天一千五。每家的估算法不一样，价格自然就有差异。"

"人天？"张维皱起眉头，"那这个项目，他们估了多少人天？"

"最高的那家估了两千人天，最低的估了一千二百人天。"

差了八百人天？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张维有点犯晕。他以前搞战略的，跟数字打交道多，但都是宏观层面的。软件造价这种微观层面的东西，他还真不太懂。

"为什么人天会差这么多？"张维问。

"这个嘛，各家对需求的理解不一样，开发方法也不一样。有的觉得这个功能简单，有的觉得复杂。有的用敏捷开发，省人天；有的用瀑布模型，费人天。"赵德海说得头头是道。

张维点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八百人天的差距，按中间价两千块钱一天算，就是一百六十万。这还只是人天的差距。每人每天的单价，差个千八百的，再乘以上千人天，又是一笔钱。

都说软件造价水很深，今天算是见识了。

"行，报价先放我这儿。"张维不动声色，"我再研究研究。"

赵德海走后，张维把陈浩叫了过来。

"陈总，你帮我看看，这个OA二期，按你估算，大概需要多少人天？"张维把需求文档递给他。

陈浩翻了翻，想了想："如果是我们自己做的话，大概八到十个人，三个月差不多。也就是六七百人天吧。"

六七百人天？供应商最低估了一千二百人天，几乎是一倍！

张维的脸色沉了下来："差这么多？"

陈浩耸耸肩："正常。供应商报价哪有不虚的？再说了，他们还要算上需求沟通、项目管理、测试、培训这些，加起来确实会多一些。但一千多人天，肯定是虚高了。"

"那你觉得，合理的价格应该是多少？"

陈浩想了想："如果找靠谱的供应商，四百万到五百万之间吧。超过六百万，就是坑甲方了。"

四百万到五百万，而赵德海拿的报价是六百万到一千万。这里面的差价，够买套房子了。

张维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但他强压住了。

生气没用。在国企，价格虚高不是什么新鲜事。关键是，你怎么把价格压下来，同时又不让自己担责任。

直接砍价？你凭什么砍？人家拿出一堆人天估算表、功能点清单，说得头头是道。你说人家人天估多了，依据是什么？

到时候供应商说"张总，我们是按行业标准算的"，你怎么接？

张维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孙明："孙总，我这儿有个项目立项，想请你们工程监理从造价角度把把关。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没问题张总，我马上到！"孙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积极。

挂了电话，张维又打给王工："王工，OA二期立项的事，你们信息监理帮忙看看报价，从技术角度评估一下合理性。"

"好的张总。"

两个监理，一个管技术合理性，一个管造价合理性。让他们分别审，看看能审出什么来。

两天后，两份审核意见出来了。

信息监理王工的意见：需求中部分功能描述不够清晰，导致供应商报价差异较大。建议先细化需求，再重新询价。人天估算方面，部分模块确实有虚高空间，建议按功能点法重新核算。

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报价有水分。

工程监理孙明的意见就直接多了：三家报价差异过大，最高报价是最低报价的1.58倍，明显不合理。建议采用定额计价方式，参照《软件工程定额标准》重新核算造价。

定额？张维第一次听说软件还有定额。

"孙总，软件定额是怎么回事？"张维好奇地问。

孙明推了推眼镜："张总，您不知道也正常。软件行业确实有定额标准，就是国家或者行业出台的，规定一个功能点需要多少人天、单价多少。虽然不像土建定额那么细，但也有个大概的标准。我们工程监理就是按定额来审价的。"

"那按定额算，这个项目应该是多少钱？"

孙明拿出一张表："按功能点法计算，这个项目大概是三百五十到四百万之间。"

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比陈浩估的还低！

张维有点意外："差这么多？"

"嗯。"孙明点点头，"软件行业的报价，水分确实比较大。尤其是国企项目，供应商知道国企钱多，报价普遍虚高。再加上中间环节……"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张维一眼。

张维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中间环节——不就是回扣吗？

但这话不能明说。

"行，我知道了。"张维点点头，"孙总，这个事你继续跟进。按定额标准，重新做一个造价审核报告。要正式的，盖公章的那种。"

"好的张总！"孙明满口答应。能帮甲方省钱，这可是他的功劳。

孙明走后，张维把赵德海叫了过来。

"赵总，OA二期的报价，我让两家监理都看了看。他们都觉得偏高。"张维把两份审核意见推给赵德海。

赵德海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张总，这……监理的意见仅供参考嘛。软件这个东西，跟工程不一样，不能完全按定额来。"

"哦？是吗？"张维淡淡地说，"那赵总你说，怎么定价才合理？"

"这个……我觉得可以让供应商再降降价。三家比价嘛，让他们互相压压价，应该能降下来一些。"赵德海擦了擦汗。

"能降多少？"

"大概……降个百八十万的？"

百八十万？也就是七百多万。还是比合理价格高一倍。

张维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赵总，这样吧。既然监理说有定额，那咱们就按定额来。你让供应商按定额标准重新报价。如果报不出来，那就重新招标。"

赵德海的脸色更难看了："张总，重新招标太麻烦了，而且耽误时间……"

"耽误时间也没办法。"张维摊摊手，"造价不合理，后面财评中心也通不过啊。到时候砍得更狠，反而更麻烦。"

赵德海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张维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好吧，我去跟供应商说。"

"嗯，辛苦赵总了。"张维笑了笑，"还有，以后所有项目的报价，都要先经过两家监理审核。审核通过了，再报到我这儿。这是新规矩。"

"好的张总……"

赵德海走后，张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道防线，算是建立起来了。

以后所有项目的造价，都要经过信息监理和工程监理两道审核。信息监理从技术角度把关，工程监理从造价角度把关。两道关卡，想浑水摸鱼就难了。

当然，张维也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有政策，人家有对策。今天你按定额审，明天人家就能把功能点拆得更细，变着法儿加价。

但没关系。有个制度摆在那儿，至少能吓住一批人。真遇到不怕死的，再想办法对付。

张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突然觉得，这个软件造价的学问，可真不比他以前搞的战略简单。

战略拼的是眼光，造价拼的是心眼。

都是技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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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的灰度笔记】

1. 软件造价的水到底有多深？这么说吧——同样一个功能，三家供应商能报出三个截然不同的价格，最高价和最低价能差一倍以上。不是因为技术差距大，是因为人心的差距大。

2. 审价的时候，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让技术部门审技术合理性，让工程监理审造价合理性，让财务部门审预算合理性。多方会审，才能把水分挤得差不多。只找一方审，那审出来的价格，可能比原价还高。

3. "按定额来"是个好武器。虽然软件定额不像土建定额那么精细，但有总比没有好。你拿定额说事，供应商就不好反驳——毕竟是国家/行业标准。你要是凭感觉砍价，人家会说你不懂行。

4. 价格虚高的项目，不一定有腐败，但腐败的项目一定价格虚高。作为甲方负责人，你不可能把所有猫腻都查出来，但你可以建立一道道防线，让想搞鬼的人没那么容易得手。防线越多，搞鬼的成本越高，敢伸手的人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