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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危机的启发:作为隐喻的技术本体论,或海德格尔的哲学技术

AI危机的启发:作为隐喻的技术本体论,或海德格尔的哲学技术
有竞争的思想,有底蕴的政治
文|邹团

本文的标题,乍一看,似乎相当奇怪。我们想在这篇文章说明什么呢?是又一篇关于海德格尔技术哲学的论文么?还是又是一篇强行把海德格尔,——这个“隐秘的精神国王”的哲学拉入他“本所不愿在”的纳粹德国的政治语境下进行拷问的某种具有布迪厄气质的文章呢?

这并不是两个相违背的立场。必须要说,这两个立场在现在有关海德格尔的“闲谈”中悖论性地常常出现在同一个学科,甚至同一个研究者的思想中。这就是说,人们认为:虽然海德格尔本人有着不可宽恕的政治上的罪责,但是,其哲学仍然是相当重要的,——尤其是在今天,所谓现代化的进程已经严重地使得人与其类存在(就让我们暴露一下自己的立场吧)异化的时期,——海德格尔的技术哲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反思路径。

约1965年,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

这篇文章的任务并不在这两个立场之内。我们在这个立场之外。我们试图通过对海德格尔的技术哲学的思想风格与内容进行一种症候性的阅读。这种阅读实际上是一种迂回的策略,它有双重的作用:一是在这种阅读中,我们将看见海德格尔的哲学运行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技术,一种隐喻的技术,这给了他的哲学一种神秘的光晕,这种光晕又反过来作用于每一个阅读者:海德格尔的术语是“空”的,你可以放任何东西进去,术语只是一个“指向标”(讽刺的是,海德格尔不止一次地暗示自己对于希腊人的阐释,确乎其然地是一种“指向”);二是,我们可以在现时代的技术现象(比如AI)中,严苛地看到这种作为隐喻的技术批判是如何收缩和扩张自身,——海德格尔的术语只言说他自己。

让我们开始这场检验。

“技术的本质绝非任何技术性的东西(Das Wesen der Technik ist ganz und gar nichts Technisches)”

必须承认的是,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沉思并未停留在社会学或人类学的工具批判层面,而奇怪的是,在当下,这些学科反而在一种“引用的游戏”中不厌其烦地将技术的批判斥诸海德格尔的只言片语,这种“自然态度”的现象学方式,让这些文本同样具有了一种劣质的海式光辉:海德格尔机械降神在这些文本所力不能及之处。

海德格尔的技术批判是将技术本身置于“存在之历史”(Seinsgeschichte)的宏大视域中进行极为纯粹的本体论(存在论)追问。这种纯粹性无可置疑地体现在海德格尔的哲学操作中。

“技术的本质绝非任何技术性的东西”。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中这样言说,那么,技术的本质是“非技术”的“什么”呢?这里我们遇见了海德格尔惯常使用的第一个技术,我们也许可以称之为导引,这种导引把一个主题的“本质”转向对于另一个海德格尔认为重要的母题的考察范围之内。然而,这两个主题是如何联系起来的呢?

我们质问:为什么技术的问题会和一个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问题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是如何发生的?当然,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很容易在这里看到一个亚里士多德式的同一反复:因为存在论的问题处于技术的问题的底层,或者说,技术的问题的“本质”应该被涵盖在存在论的问题之中,因为……“太初有道。”

是这样吗?首先我们在这种假演的自我问答的辩证过程中,观察到了一个很显然的无限递归的“存在巨链”,这些问题应该以等级制的方式不断回归到最初的地方,这种思想上的归乡倾向是很容易看见的。但是,为什么这种归乡倾向,——这种像原点返回的思想的脚步被人们如此地信赖?

这不是因为某种基督教话语的哲学化,而海德格尔能开启这一套返回的脚步,实际上是他的哲学技术。那么这个技术是什么呢?我们已经提到了这最初的操作:“导引”,而之后,我们应该问,导引是如何成立的?

这个问题将伴随我们整篇的考察。这种关于“某物的本质并不是某物本身具有的”式的导引式提问的问题将随着我们的考察导向一个词:隐喻。

对海德格尔发起症候阅读!

要揭示海德格尔这套“导引”技术的工作机制,我们必须首先引入一种阅读方法论,即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在《读〈资本论〉》(Lire le Capital)中确立的“症候阅读”(lecture symptomale)。症候阅读的理论谱系深深扎根于斯宾诺莎的内在性哲学以及弗洛伊德与拉康的精神分析传统之中。在精神分析的视域内,症状(symptom)并非某种外在疾病的偶然表象,而是无意识深层冲突的妥协性产物;它是由于压抑机制的作用,通过隐喻(替换)和转喻(移置)而在能指链条上形成的打结与断裂。

阿尔都塞将这一精神分析的临床操作转化为一种严格的文本认识论,指出任何伟大的理论文本都包含着双重结构:第一层是字面上的、显在的“可见者”;第二层则是由于文本自身的理论总汇(problematic)的结构性限制,而被必然排斥在外的“不可见者”。

症候阅读的核心在于:文本的“不可见”并不是因为它碰巧被遗漏了,而是因为它恰恰是可见事物之所以被看见的先决条件;“盲点是洞察力的条件”(blindness is the condition of its insight)。文本中的沉默、空白、口误与矛盾,正是理论“无意识”的症候。这种阅读不追求揭示某种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作者的真实意图”,而是致力于重构一种“结构因果律”(structural causality)——探究是何种深层的理论框架在迫使文本对某些问题保持沉默,从而让它能够流畅地言说它正在言说的东西。

当我们将这种症候阅读的透镜对准海德格尔的技术批判时,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结构性空洞。海德格尔在追问“技术”时,以一种近乎暴力的纯粹性,将技术从其经验的、历史的、政治经济学的现实中剥离出来。他拒绝谈论资本的增殖逻辑、阶级的异化劳动、机器生产的具体社会关系,甚至悬置了控制论或热力学的具体科学机制。他的文本将这一切归结为“存在之历史”(Seinsgeschichte)中存在自身的退隐,归结为一种形而上学的宿命。

海德格尔文本中所呈现的“存在的宏大显现”,正是通过压抑“社会历史的具体物质性”来实现的。他对技术本质的“导引”,正是通过制造一个巨大的经验空白,从而使得纯粹的本体论术语得以填补这个空白。这种将具体历史转化为抽象本体论的操作,绝非自然而然的思想归乡,而是一种精密的“哲学技术”。

技术思想的返回步伐

让我们回到对于海德格尔文本的阅读之中。

1、从“器具”(Zeug)到“机器”(Maschine)

在1927年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GA 2)中,海德格尔对技术的初步触及体现在他对“周围世界”(Umwelt)和“日常性”(Alltäglichkeit)的生存论分析中。

彼时,技术主要被理解为“器具”(Zeug)。海德格尔通过著名的“锤子”分析指出,器具并非作为孤立的、现成在手(vorhanden)的客观物理实体而存在,而是作为上手状态(Zuhandenheit)深深嵌入在一个因缘整体(Bewandtnisganzheit)之中。

锤子之所以显现为锤子,是因为它在打钉子、建房子、遮蔽风雨这一连串指向此在(Dasein)生存论结构的网络中获得了意义。

然而,海德格尔认为这种基于所谓“基础存在论”视域的器具分析,尚未触及“现代技术”的本质内核。

在随后的岁月里,海德格尔逐渐意识到,现代技术机器绝非传统手工作坊中那种依附于人的“器具”的简单延伸或放大。

机器不是工具,而是通过将自然重组为抽象的能量与信息,从根本上重塑了“存在”本身的显现方式。而“存在”这一宏伟的命题本身在海德格尔的思想中是具有根本地位的,当存在作为一种可以被无限递归到的原点时,海德格尔对技术进行了一种十分奇怪的“过分”想象,这种“过分”想象缠绕在他对于存在的思考之中:技术又作为存在本身的显现方式,又作为一种现代的“本质”对人本身进行了极其严重的毒害,——它使得人变得不像人了,那么这个问题可以被暴力地质询吗?为什么存在本身的一种显现可以毒害人?

这个问题对于海德格尔来说是可怕的。它类似于一个教徒内心的声音:上帝,既然你是万能的?为什么还会有恶呢?我们在宗教思想史上遭遇了它的两重回答:要不然上帝是恶并且万能的,要不然——只存在一个善且孱弱的上帝……

这同样是海德格尔思想中的二律背反。要解决这个二律背反,黑格尔或马克思的方式是不断地扬弃,而海德格尔,他选择了回归原点。在原点之处,一切都是别的一切……

海德格尔对于技术的“过分”想象是如何起源的?

在此,必须引入海德格尔对恩斯特·荣格思想的遭遇战。

2、“总体动员”的形而上学

海德格尔技术思想的第一次决定性转折,发生于他对恩斯特·荣格尔(Ernst Jünger)的阅读与持续对话。1930年荣格发表了《总体动员》(Die totale Mobilmachung),随后在1932年发表了《工人:统治与形态》(Der Arbeiter: Herrschaft und Gestalt)。在《论恩斯特·荣格》(Zu Ernst Jünger)中,海德格尔记录了他受到的巨大思想冲击。

荣格尔以一种巴洛克式的悲苦性讽刺地描绘了一战后的现代世界:整个地球社会已被组织成一个庞大的机器,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一切都在进行“总体动员”。

在这种动员下,自然与人皆沦为被榨取能量的材料,甚至战争的创伤与破坏本身也成为了现代技术系统自我升级的一环。先不谈这种《西方的没落》式的炼金术士思想怎么会在魏玛德国得到所谓“保守革命”的知识分子的青睐,总体动员作为一现象描述本身就是“过分”想象的。我们发现,这种“过分”想象的性质总是起源于一种单一的宏大哲学框架,荣格尔的总体动员框架便是一例,它依赖于这个概念本身的极端扩张,而这种极端扩张依赖于一种可被无限填充的空洞性,这个空洞实际上就是“绝对隐喻”,——而这种思维上过分想象的特质实际上就是辩证法的缺乏。

不过,海德格尔并不是一个如荣格尔一般的一元论者,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论述有相当程度上是二元论的:海德格尔在荣格的描写中看到了尼采“权力意志”(Wille zur Macht)的最终历史实现形态,一种他称之为“积极的虚无主义”(aktiver Nihilismus)的极致状态。海德格尔认为,荣格极其精确地描绘了时代的状况,揭示了资产阶级社会向技术极权过渡的现实,但荣格未能看透这实际上是“形而上学的完成”(die Vollendung der Metaphysik)以及“存在的遗忘”(Seinsvergessenheit)的顶峰。现代技术不再是人类控制的工具,而是存在本身在现代的显现方式——一切实体皆被抛入一种无底的、寻求自我强化的权力循环中。海德格尔批评荣格停留在现象的表面,将“工人”视为新的主体,而未察觉在技术的绝对统治下,任何主体性都已被剥夺了根基。

这是一个对子:存在的遗忘与形而上学的完成。更广泛地:形而上学与本体论。而在这里,我们看不见先前由《存在与时间》开辟出来的具体性了。海德格尔出于一种对于技术的过分想象,将技术变成了某种“非—技术”的东西。

3、权谋(Machenschaft)与巨型化(Das Riesige)

进入1930年代中后期,海德格尔经历了校长职位的辞退与对纳粹现实政治的幻灭,其思想进入了重构期。这一部分关于技术的讨论,实际上是在继承了荣格尔的恐惧之后,对于技术现象的哲学化。

哲学化,是的,哲学化是哲学技术的别称。在这里,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窥探海德格尔在导引技术之下的隐喻方法。

在作为其第二本代表作的《哲学论稿(从本然发生而来)》(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Vom Ereignis), GA 65)及随后的《沉思》(Besinnung, GA 66)中,海德格尔正式引入了“权谋”(Machenschaft)这一核心概念来界定现代技术的本质。

让我们回想先前的命题:导引是如何成立?在这里,我们可以具体化为,技术被导引为权谋,这一思路是如何成立的?让我们再一次跟随海德格尔的思路。

Machenschaft的词根包含machen(制造/做),海德格尔借此指代一种将所有存在者视为可制造、可计算、可操纵对象的存在历史机制。此处实际上是第一种隐喻方法,也就是词根学,这一操作在海德格尔的文本中比比皆是。当权谋这一本来在哲学上无所限定的词语被摘除词根,导向另一个词时,隐喻就出现了:权谋的内涵是制造。

那么,在这一隐喻的导引下,我们自然会跟随海德格尔说:在权谋的统治下,世界被简化为纯粹的数量关系和因果链条,事物的内在神秘性与超越性被彻底剥夺,导致了“存在的被遗弃状态”(Seinsverlassenheit)。

然而,这种纯粹存在论式的批评是一个规定了目标的同一反复。这就是我们此前所看到的所谓思想的归乡步伐。

存在与技术之间的隐喻实际上没有建立完全,我们追问,为什么制作导致了所谓的存在被遗弃,在这里,没有任何理性的答案,这是一个循环论证,只有我们规定了存在的被遗弃状态实际上是世界的数字化,我们才能自然而然地反向论证它!

接下来是对于技术现象的描述,海德格尔说,与权谋相伴生的是“巨型化”(Das Riesige)的现象,即技术追求无尽的数量扩张与空间征服。海德格尔在《存在的历史》(Die Geschichte des Seyns, GA 69)中指出,现代军备竞赛(Rüstung)与极权国家的统治,皆是权谋这种存在方式的逻辑必然。那么,纳粹是什么?…

由彼得·特拉夫尼(Peter Trawny)主编并于2014年引发全球学术地震的《黑皮本》。在这些思考日记中,海德格尔最初幻想纳粹主义(国家社会主义)能够成为对抗英美资本主义技术化和苏联布尔什维克机器化的“内在伟大与真理”,一种能够唤醒德意志民族、实现“另一个开端”(der andere Anfang)的本真力量。

这种思考是如何被海德格尔自身的思想合法化的?我们已经看到了存在与技术的隐喻没有被建立完成,海德格尔必须规定一个存在论的目的,也就是说,必须将存在论的目的投掷在大地之上,投掷在政治之中,他的循环论证才会具有一种无法撼动的解决感。海德格尔实际上把这个存在论的目的建立依仗在民族主义中,——无论是国土的民族主义还是语言的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恰好支撑起了思想的归乡渴求。

然而,当他意识到纳粹政权本身也在推行极端的种族生物学(他将生物主义视为技术的极端化)、庞大的工业组织和技术官僚统治时,他开始在《黑皮本》中隐晦地批判纳粹也是“权谋”的体现。

同时,令人极度不安的是,海德格尔将“计算性思维”(rechnendes Denken)和“无根基性”与所谓的“世界犹太主义”(Weltjudentum)联系起来,形成了一种存在论层面的反犹主义(ontologischer Antisemitismus)。他认为犹太主义是“权谋”的历史代理人之一,认为其擅长抽象计算的特性推动了现代技术的异化…

海德格尔对存在与技术二律背反的解决需求迫使他将存在论的目标投掷到民族主义之中,然而当这种民族主义再度破产之时,海德格尔又将陷入二律背反的危机之中。

制作(Poiesis)、技术(Techne)与解蔽(Aletheia)

这个危机体现为:海德格尔转向了。

面对权谋的全面统治,海德格尔意识到不能在技术内部寻找克服技术的方案。他将目光投向了古希腊,试图在形而上学尚未完全遮蔽存在之前,寻找技术的本源意义。

海德格尔通过极其细致的词源学考证指出,现代德语的 Technik(技术)源于古希腊语的 Techne(τέχνη)。然而,古希腊的 Techne 绝非今日所指的工业制造、机械操作或应用科学。Techne 既指手工匠人的技艺,也指高级艺术(Art)和精神性的认知。更深层地,Techne 属于 Poiesis(ποίησις,诗意的创造、产出、带出),而 Poiesis的本质是一种“解蔽”(Entbergung / Aletheia),即让原本隐藏在自然(Physis)中的事物显现出来、进入无蔽状态。这同样是一种隐喻操作,而且是跨语言的隐喻操作。当德语(民族主义)无法支持海德格尔的二律背反解决之时,他就走向了希腊人。

海德格尔举例说明,古希腊的银匠打造一只用于祭祀的银盘,并非将自己的主观意志或暴力强加于现成的银块,而是通过“聚集”材料、形式、目的与制作者自身,将银子本身所蕴含的“银盘”之潜能“带入显现”(her-vor-bringen)。

因此,技术的本质在其希腊源头处,是与真理(Aletheia作为无蔽)的发生紧密相连的。技术不是人类主体征服客体的工具,而是存在向人展现其自身的一种天命(Geschick)。在这里无需重复那些批判海德格尔欧洲中心主义的陈词滥调。我们要让海德格尔的思想直面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技术的本质在希腊源头之处?

这难道不是又一次的导引—隐喻的哲学技术流程?当海德格尔把存在论的目标抛掷在希腊上时,一切的论证又在暗中进行这种阐释性的循环论证。这个过程实际上是这样的:希腊是一个想象中的原初之地,而技术在希腊具有如此这般的含义,那么技术的本质实际上在希腊,现在的技术已经失去了其本质。这完全是通过各个隐喻环节连续起来的论证。

在1942年夏季学期的《荷尔德林赞美诗〈伊斯特河〉GA 53》讲座中,正值二战最残酷的时期,海德格尔借由荷尔德林的诗句与古希腊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Antigone),展开了对人类本质与技术本源的宏大探讨。海德格尔聚焦于希腊词 deinon(令人惊惧的、诡异的、Unheimliche)。人类作为 deinon,是天生无家可归、不断超越界限的暴力存在者。人类早期的 Techne 就已经包含着这种暴力的潜能,它打破大自然的原始宁静,强行在世界上劈开一条道路。

然而,海德格尔指出,伊斯特河(多瑙河下游的古称)在荷尔德林的诗中呈现出一种悖论性的逆流形态(从东方流回德国的黑森林源头)。这象征着人类必须通过与“异乡”(das Fremde)的相遇,经历历史与技术的极致动荡,才能最终认识到自身的界限,从而回归“故乡”(das Eigene),寻得诗意的筑居(Wohnen)。现代技术正是人类作为 deinon 在异乡流浪的极致体现,只有深入这一归乡内核,才可能发生历史性的转折。

我们总算达到了海德格尔技术哲学故事的完整版。这是一个德国—希腊混血的故事。而这个混血故事依赖的隐喻来源,则是德国——希腊混血的荷尔德林。这个故事成功解决了存在—技术的二律背反问题,而这实际上不过是说:存在与技术互为隐喻。人在大地上流浪,现在要把这个故事讲完的话,海德格尔就必须建立起一条从古代到现代的技术隐喻链。

“Ge-stell”的诞生

战后的1949年,海德格尔在经历了数年的禁教、法国占领当局的非纳粹化审查与精神崩溃后,受邀在不莱梅俱乐部发表了题为“洞察存在者”(Einblick in das was ist,GA 79)的系列演讲。这四场演讲——《物》(Das Ding)、《集置》(Das Ge-stell)、《危险》(Die Gefahr)、《转向》(Die Kehre)——标志着其技术哲学体系的完全成熟与经典定型。1953年的名篇《技术的追问》正是在此基础上修订而成,收录于《演讲与论文集》(GA 7)。让我们先跟随海德格尔的思路。

海德格尔明确区分了古代的 Techne(作为 Her-vor-bringen 的解蔽)与现代工业技术的解蔽方式。现代技术同样是真理(无蔽)的显现,但它展现为一种“促逼”(Herausfordern)。现代技术向自然发出无理的要求,逼迫自然提供能量,并将其提取、转换、储存和分配。

海德格尔作出了一个极其著名的现象学对比:几百年来横跨莱茵河的古老木桥,是顺应河流的存在,让河流作为景观、边界和自然力量显现(Poiesis);而现代建立在莱茵河上的水电站,则将河流逼入水压系统之中。河流不再是作为自然奇观的河流,而仅仅被缩减为驱动涡轮机的水压供应商(Wasserdrucklieferant)。

在这种促逼的解蔽中,万物失去了其作为独立“物”(Ding)或“对象”(Gegenstand)的尊严,彻底沦为“持存物”(Bestand)或“库存”。一架停在跑道上的现代客机,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对象,而是被编入全球交通网络、随时准备调用的持存物;更加可悲的是,甚至人自身,在“人力资源”(Human Resources)和现代医学管理的逻辑下,也沦为了持存物,在诊所和流水线上等待被优化、管理和调用。这是虚无主义的最深刻体现,所有的意义差异、神圣性与等级被彻底抹平,沦为纯粹的系统功效。

海德格尔创造性地使用了“Ge-stell”一词来命名现代技术的本质。在日常德语中,Gestell 意为骨架、书架或底盘。但海德格尔利用前缀 Ge-(表示集合)和词根 stellen(放置、订造、挑战),将其赋予了极具张力的存在论涵义:Ge-stell 是那种将人聚集起来、强求人去以“促逼”的方式将被解蔽者作为“持存物”加以订造的统摄性力量。

在集置的统治下,不仅自然被框定,人类自身也被深深框定了。人类傲慢地自诩为地球的主宰,仿佛一切都在人的控制之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技术集置体系中被摆布的、丧失自主性的环节。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何“技术的本质绝非任何技术性的东西”——它不是机器设备或电网的物理总和,而是一种历史性的“天命”(Geschick),它先验地规定了我们这个时代认识世界、对待存在者的唯一有效框架。

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后期海德格尔最典型的一种隐喻技术。这就是动作的隐喻法。这些哲学术语实际上是人的动作的一种隐喻。这种隐喻技术能最大限度地承载海德格尔存在论目标的意涵,因为动作实际上远比语言更为含糊,它只能被阐释所引导,而阐释,则恰恰是海德格尔自身的阐释。

《不莱梅演讲》处理了这一天命的终极后果。集置是存在历史中的最高危险(Die Gefahr),因为它具有排他性。它不仅掩盖了其他所有可能的解蔽方式(如诗意和艺术),甚至掩盖了“它自身也是一种解蔽”这一事实。人类变得极度盲目,以为世界上除了可计算的物理对象外一无所有,从而完全丧失了对存在的惊异与敬畏。

然而,海德格尔引用了荷尔德林的诗句:“哪里有危险,哪里也就生出救赎(Wo aber Gefahr ist, wächst das Rettende auch)”。海德格尔认为,正是在集置的极端肆虐中,存在自身的本质才会被迫凸显。当我们不再将技术视为中立的工具,而是洞察到它是存在的一种馈赠与天命时,一种“转向”(Kehre)就可能在人类的沉思中发生。人类借此退后一步,不再妄充自然的主宰,而是成为“存在的牧羊人”(Hirte des Seins,见《关于“人道主义”的信》GA 9)。这种救赎的愿景在《筑居思》(Bauen Wohnen Denken, GA 7)中被具象化为对“四重整体”(Das Ge-Geviert:大地、天空、神明、终死者)的守护与泰然相处。

然而,是谁能泰然任之?海德格尔似乎从来只对哲学家讲话。

现在我们要进行更为系统化地对海德格尔技术思想的检验。

政治的本体论升华

布迪厄指出,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海德格尔视为一个由于政治天真而误入歧途的伟大哲学家,也不能将其哲学等同于纳粹宣传手册。海德格尔的思想是在特定的学术场域(champ)中生成的。作为一个出身于德国外省天主教下层家庭的学者,海德格尔进入了由资产阶级和贵族知识精英把持的德国大学系统,这种阶级跨越赋予了他一种独特而分裂的“惯习”(habitus)。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魏玛共和国,德国弥漫着强烈的“保守革命”(conservative revolution)思潮,从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卡尔·施密特到恩斯特·荣格,这种思潮充满着对魏玛民主、城市化、技术理性以及所谓“无根的知识分子”的憎恶,同时狂热地推崇土地、血统、民族(Volk)和某种前现代的乡村共同体。

海德格尔的真正“天才”——同时也是其最为隐秘的技术——在于,他没有用这种粗鄙的、意识形态化的政治语言来写作。相反,他顺应了“哲学场的特定审查机制”。哲学场域要求其参与者必须使用高度抽象的、普遍化的、具有永恒真理外观的话语。于是,海德格尔进行了一场极其成功的翻译与转码:将魏玛时期保守派对“无根性”和“大都市”的社会恐惧,升华为本体论层面上的“沉沦”(Verfallenheit)与“无家可归”(Heimatlosigkeit);将对自由主义代议制的不满,转化为对“常人”(das Man)及其“闲言”(Gerede)的存在论批判;将对民族共同体复兴的极右翼渴望,转化为纯粹时间性上的“本真性”(Eigentlichkeit)与“向死存在”(Sein zum Tode)的决断。

这种“哲学升华”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种将社会实在悬置为“空能指”(empty signifier)的过程。当血肉被剔除后,留下的本体论骨架便闪耀着某种神圣的光晕!

这种场域效应赋予了海德格尔文本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任何试图从世俗政治角度对其进行批判的尝试,都会被指责为缺乏哲学素养、未能理解其“存在论差异”。海德格尔通过将政治社会学隐喻为纯粹本体论,发明了一种让他自己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哲学技术。

阿多诺极其敏锐地指出,海德格尔及其追随者所使用的那一套术语——诸如存在、本真性、使命、遭遇、决断等——在战后的西德社会已经演变成为一种高度标准化的“行话”(Jargon)。

这种“行话”的根本特征在于其“虚假具体性”(pseudo-concreteness)与深层的“物化”(Reifizierung)。表面上看,海德格尔的语言充满了对个体生存的终极关怀,它大谈特谈人类如何被技术所连根拔起、如何陷入异化;然而,马克思在《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揭示的“异化”(Entfremdung),是指在特定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工人的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以及其类本质被作为一种外在的敌对力量与自身对立。

这是一个有着具体的历史物质基础、且可以通过彻底的社会变革加以克服的历史范畴。而在海德格尔那里,异化被抽空了所有的经济和社会基础,被转化为了“常人”的存在论命运,变成了一种不可逃避的“存在之遗忘”。

通过这种本体论的转换,海德格尔实际上执行了一次极其危险的意识形态操作。阿多诺称之为对语言的“世俗化神圣化”(Sakralisierung)。在“本真性的“行话”中,词语不再指向具体的思想或现实事物,而是变成了某种神秘恩典的信号标签。只要使用这套”行话“,发言者就仿佛自动获得了某种高于世俗的、洞悉存在真理的特权,而不需要进行任何实质性的理性论证。这套语言机器自动生成着意义的幻觉,仿佛仅仅通过说出“向死存在”或者“泰然让之”(Gelassenheit),人们就能够从技术资本主义的铁笼中解脱出来。

绝对隐喻

在这场对海德格尔的解剖中,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触及语言本身的性质问题。海德格尔本人在后期的《关于人道主义的信》(Brief über den Humanismus,1946)中,提出了其思想体系中最具统治力的一句格言:“语言是存在的家(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人栖居在语言的寓所中。” 这一论断标志着从主体形而上学向语言本体论的彻底转向:不再是人掌握语言作为工具,而是语言在言说人(Die Sprache spricht)。

然而,一个悖论随之浮现。为了超越被西方传统形而上学所污染的“概念”(Begriffe)语言,海德格尔大量启用了诗意化的、具象的词汇。但令人震惊的是,他在《根据律》(Der Satz vom Grund,GA 10)等文本中,却极其严厉地排斥“隐喻”(Metapher)的存在,他断言:“隐喻的东西仅只存在于形而上学之内”(Das Metaphorische gibt es nur innerhalb der Metaphysik)。在海德格尔的逻辑中,隐喻的前提是柏拉图式的两分法——即假设存在着一个感性的物理世界和一个超感性的理念世界,然后用前者的形象来比附后者。由于海德格尔致力于拆解(Destruktion)这种形而上学二元论,他自然宣称自己的语言——如“澄明”(Lichtung)、“林中路”(Holzwege)、“深渊”(Ab-grund)、乃至“家”(Haus)——都不是隐喻,而是对存在之真理的最本原的“道说”(Sage)。

海德格尔对隐喻的拒斥,实际上显示了他试图建立一种绝对纯粹的本体论起源的思想。海德格尔声称超越了隐喻,但他正是依靠最强大的空间和建筑隐喻(“家”、“无蔽”、“林中路”)来构建他用来对抗技术理性的理论大厦。这使得海德格尔的技术批判变成了一种“隐身的技术”:他极其高明地运用了隐喻的生成力,却又通过宣布“隐喻已死”来抹除自己运用的痕迹。

雅克·德里达在《白色神话》(White Mythology)中也指出了类似的逻辑:所有的哲学概念本质上都是旧硬币,它们的隐喻图案(exergue)在长期的流通过程中被磨损(usure),最终被人们当作纯粹理性的、没有隐喻血肉的“白色神话”。海德格尔试图退回到前苏格拉底以寻找“未被磨损的”真理,这本身也是一种极其精致的修辞操作。

我们失去了“存在的家”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文的第二重任务:在现时代的技术现象——大语言模型(LLM)和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中,严苛地检验海德格尔的隐喻技术。

在Transformer架构支撑的神经网络中,我们见证了海德格尔预言的最残酷的实现与反转。人类几千年来沉淀的全部文本——诗歌、科学、神话以及海德格尔本人用来反抗技术的哲学思辨——全部被转化为高维向量空间中的参数权重(embeddings),变成了纯粹的数学概率分布。

在这一算法机制中,语言自身——那个被海德格尔尊奉为“存在的家”、用来唤起神圣拯救的最终庇护所——彻底沦为了最高形式的“持存物”(Bestand)。大语言模型通过自注意力机制(Self-Attention mechanism),将所有的词语化约为可计算的标记(tokens)。在这里,词语之间的连接不再源于此在(Dasein)面对世界敞开时的“去蔽”(Aletheia),不再需要任何人类的“烦”与“操心”(Sorge),而是沦为了无主体的概率匹配。AI的操作完全停留在一种纯粹的“现成状态”(Vorhandenheit)中,它将语词当作现成的客体进行拼装,而彻底剥离了语言在具身使用中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

这就产生了一个极具存在论讽刺意味的现象: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可以完美地模拟海德格尔的文风,生成一段充满“本真性行话”、探讨“存在之遗忘”与“澄明”的深邃文本。海德格尔的术语确实变成了无需主体思考的“空能指”(empty signifier),一种绝对隐喻,变成了算法机器能够自动生成的计算信号。当AI可以自动化地生产“绝对隐喻”时,海德格尔试图用诗意语言和隐喻来抵御技术框架的企图,便彻底失败。

AI实际上证明了海德格尔哲学技术自身的内爆。隐喻已不再是一种神秘的启示,在现时代,它成为了大型矩阵乘法的输出结果。

在这个被彻底递归算法包裹的世界里,我们不能再沉迷于“泰然让之”的消极等待,不能再寄望于语言内部突然降临的“拯救”。我们必须直面技术的物质性,因为只有当我们彻底识破了那种将技术浪漫化或宿命化的隐喻迷雾,我们才能在控制论的严密统治下,重新夺回人类自身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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