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通假字的界定、类型与教学——据《高中文言 300 实词例释》,结合统编五册教材课文整理

      通假字是文言文阅读中常见的语言现象，也是学生学习文言文的障碍之一。教学中常见此类疑问：“蚤”为什么解释为“早”？“生”为什么解释为“性”？古人书写为什么要用别的字代替？此类问题若仅以记忆应对，难以形成系统认识。

本文的学理依据，为王力先生主编《古代汉语》（校订重排本，中华书局）通论（十六）“双声叠韵和古音通假”、通论（六）“古今字，异体字，繁简字”的相关论述；条目的底本，为上海古籍出版社《高中文言 300 实词例释》附录一。笔者以该附录为据，结合统编高中语文教材五册课文逐条整理为电子版，继而对照课文再作校订，共得 133 条，分布于 41 个篇目。在此基础上，本文依次讨论通假字的界定与成因、类型及相关概念辨析、辨别方法、教材分布、课程标准要求与高考考查情况，并提出相应的教学建议。

一、通假字的概念与定义

关于古音通假，王力先生在《古代汉语》第二册通论（十六）中的界定如下：

  “所谓古音通假，就是古代汉语书面语言里同音或音近的字的通用和假借。语言里的‘词’是音义的结合物，古人在记录语言里的某一个‘词’的时候，往往用声音相同或相近的字来书写，有时写成这个样子，有时写成那个样子。两个字形体不同，意义不同，只是由于声音相同或相近，古人就用甲字来代替乙字。”

（王力先生主编《古代汉语》第二册，第 546—547 页）

此定义包含三个要点。其一，通假是书面语言现象，属于书写层面的问题：口头语言中的词只有一个，记录该词的书写形式却可以不同。其二，联结借字与本字的唯一纽带是语音——同音或音近；就意义而言，“两个字形体不同，意义不同”，二者并无关联。这是通假与词义引申的根本区别：引申是同一个词的意义发展，通假则是两个不同的字因语音关系而形成的临时替换。其三，通假是一种借用关系：被借用的字称通假字（借字），被替换的字称本字（正字）。

王力先生以“蚤”为例：早晨之 zǎo 本应写作“早”，而《孟子·离娄下》“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诗经·豳风·七月》“四之日其蚤”均写作“蚤”。“蚤”的本义为跳蚤，其所以可训为“早晨”，仅因二者声音相同而被借为“早”——“‘蚤’是‘早’的假借字，‘早’是‘蚤’的假借义”。王力先生进而指出：“总之，古音通假是古书里字形分歧的现象之一，这种现象需要从上古语音的角度加以说明。”（第 547 页）

二、通假字的由来

通假之所以可能，其前提在于汉字的性质：汉字记录的是词，而词首先是音义的结合物，书写时取音即可达义。王力先生将借字的产生概括为两种情况（第 547 页）：

“一种是本有其字，而人们在书写的时候，写了一个同音字……第二种是本无其字，从一开始就借用一个同音字来表示。”

第一种情况即通常所说的通假，如表“小击”义的本字“攴”，《诗经·豳风·七月》“八月剥枣”写作“剥”。第二种情况属六书假借，如第一人称代词本无专字，借用本义为锯类工具的“我”；表选择的疑问代词借用本义为“熟”的“孰”。二者的区别在于：通假为本有其字的临时借用，六书假借为本无其字的永久借用，久借不还，二者不宜混同。

先秦典籍中通假较为集中，与彼时汉字形体尚未定型、典籍赖口耳相传与辗转抄写的状况有关。同时，借用虽具自由性，亦受使用习惯的制约。王力先生指出：

“（1）假借字的形式比较自由，往往只要同音或音近就行；（2）但是也要根据习惯，在同一地域和同一时期，写法还是相当一致的。”（第 549 页）

自由与约束并存，这正是通假能够形成惯例、又可为后人辨识的原因。

三、通假字的类型

通论以“双声叠韵和古音通假”为题，提示了语音层面的分类依据。据王力先生解释：“双声，指的是两个字的声母相同；叠韵，指的是两个字的韵相同。”（第 543 页）据此，通假可分为同音通假（如“蚤”与“早”）、双声通假与叠韵通假三类。

就概念辨析而言，教学中最须区分的是通假与三个相邻概念。其界限如下表所示：

表中须特别说明者为区别字。为“躲避”“开辟”“邪僻”诸义后造的“避、辟、僻”等字，王力先生明确指出：

“避、辟、僻等字都是后起的区别字，不能认为是‘辟’的本字，不能说‘辟假借为避’等，因为‘辟’和‘避、辟、僻’等不是在同一个历史平面上产生的。”（第 547 页）

以后起字为本字，即倒因为果。至于异体字，第一册通论（六）的界定为：“异体字跟古今字的分别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的意义完全相同，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互相代替。”（第一册第 173 页）通假则相反，借字与本字仅在特定语境中相通。此外还须明确，判断音同音近以上古音为标准：今音不同，上古未必不同部；今音相同，上古亦未必同部。

这里须向读者交代一个实际情况：上述区分是文字学上的严格区分，而中学教学采用的是宽口径——凡教材注释写作“×，同‘×’”的，无论严格意义上属通假还是古今字，教学中一律按通假字处理，本文所辑 133 条亦依此口径收录。事实上，这 133 条中有相当一部分，就严格的文字学分类而言属古今字，如“说”与“悦”（凡六见）、“内”与“纳”（凡四见）、“采”与“彩”（凡三见）、“知”与“智”（凡三见），以及“受”与“授”“共”与“供”“反”与“返”“莫”与“暮”“女”与“汝”“距”与“拒”“希”与“稀”“亡”与“无”诸条：先秦时期“说”“内”“采”“知”诸字兼有后世分化字的职务，“悦”“纳”“彩”“智”等字均为后起区别字。因此，辨析表的作用不在于要求学生为每一条目重新归类，而在于防止概念误用：异体字与通假无涉，意义上有关联者为引申而非通假；至于通假与古今字之别，知其大概即可，不必苛求于中学生。

四、如何判断通假字

严格意义上的通假判断，须核以上古音并检得文献佐证，属于专门之学。就中学教学而言，学生的任务有二：熟悉教材中出现过的通假条目；掌握语境检验的方法。具体可分三步。

第一步，排除其他可能。某字在句中难以讲通，原因未必是通假，尚有古今异义、词类活用、生僻义、特殊句式等多种可能，应先行排除。

第二步，代入读音相近之字。教材中出现过的通假，此步骤近乎直觉判断，如“属”不通则试“嘱”、“指”不通则试“旨”、“燕”不通则试“宴”——后两组即近年高考考查实例。

第三步，代入后审读文句。若文意通达，且此种用法于其他文献中另有例证，即可认定为通假；若代入后文意仍然扞格，或仅读音相近而别无佐证，则不宜轻下断语。

学者层面的判据，王力先生定之甚严（第 550—551 页）：

“假借字的形成，根据这样一个原则：语音必须相同或相近。……如果韵部相差很远，即使是双声，也不能假借；如果声母相差很远，即使是叠韵，也不能假借。……可见假借字必须是同音字，至少也要是声音十分相近的字。这是假借字的原则，也是所谓古音通假的原则。”

其中“即使是双声，也不能假借”一语尤须注意：双声须兼顾韵部，叠韵须兼顾声母，判定音近不可以今音为据。同时，借字与本字在意义上必须无关；若两字之间存在引申关系，则属词义引申，不属通假。至于古今字，借字与本字本有职务承接关系，不在此列。

滥用通假之弊，王力先生亦有专门批评（第 552—553 页）：古音通假的原则在训诂学上虽起过很大作用，“但是也产生了一些流弊”，原因是有些学者没有严格遵守通假原则，“把双声叠韵看成万应灵丹，主观地肯定某一意义，再去找双声叠韵的证据”——读音相近而无其他佐证，“单凭语音方面的近似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王力先生举王念孙先生考证“招”“肘”相通为例：若无《吕氏春秋》“万人操弓共射一招”的确凿证据，“单凭双声叠韵，那就完全缺乏说服力了”。检验的标准，可引王引之先生之说（第 551 页）：“学者改本字读之，则怡然理顺；依借字解之，则以文害辞。”

五、课程标准的相关要求

《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要求“了解并梳理常见的文言实词、文言虚词、文言句式的意义或用法，注重在阅读实践中举一反三”。通假字属于其中“常见文言实词”梳理的范畴。省级教学要求的表述更为具体，如江苏省《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教学要求》举例，学习相关专题后应“能够对《六国论》《阿房宫赋》中出现的通假字、古今异义词、多义词、词类活用及特殊句式进行梳理”——通假字与古今异义、一词多义、词类活用、特殊句式并列，为四项梳理任务之一。

六、统编教材通假字的分布

本文 133 条通假字，以上海古籍出版社《高中文言 300 实词例释》附录一所列条目为底本，结合统编高中语文教材五册（必修上、下，选择性必修上、中、下）课文逐条整理，并对照课文加以校订，分布于 41 个篇目。教材注释的体例为“×，同‘×’”，本文表格的字义栏即依此体例写作“同某，某义”，如“讌”注“同‘宴’，宴饮”，“尊”注“同‘樽’，酒器”。例句中借字加粗并加着重号。

资料部分展示：

就分布而言，《屈原列传》12 条，《鸿门宴》10 条，《苏武传》10 条，《齐桓晋文之事》9 条，《谏逐客书》6 条，《过秦论》6 条，密度最高者均为先秦两汉史传与诸子散文。此分布与第二部分的论断相印证：先秦时期汉字形体未定、典籍辗转传抄，通假集中于该期文献；愈至后世，通假愈少。

另有一例可说明教材条目与通假理论的对应：教材《劝学》“輮以为轮”注“輮，同‘煣’”，王力先生在通论（十六）中亦列为讨论用例，所引即《荀子·劝学》“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第 550 页）。

七、通假字的教学与记忆建议

其一，先明学理。通假是本有其字而临时借用音同音近之字，两字意义无关，联系只在声音；古今字则是一字兼数职、后造新字分担职务，两字意义相承。中学教学不分彼此，凡教材注“×，同‘×’”的，一律按通假字掌握。学理是判据的根据，却非万能，真正的判断仍须落到语境。

其二，据语境与语音推测。语境给信号——某字讲不通，才有考察的必要；语音给线索——顺着声音想它可能借的是哪个字；代入原句回读，文意通达方可认定。两类来路不同：“内—纳”“见—现”是本字在借字上加旁而成，可据形旁推；“蚤—早”“畔—叛”是两字意义无关、纯以声音相通，只能据声音推。所谓音同音近指古音，非今音。

其三，熟记高频条目。133 条中有一些反复出现，宜先掌握，如“说—悦”、“内—纳”，“从—纵”“以—已”“反—返”“有—又”“知—智”“见—现”“采—彩”等；近年高考考过的“指—旨”“燕—宴”“式—轼”，亦在教材注释范围之内。

配套资料说明

本资料为统编版高中语文五册教材课文中的 通假字汇总，据上海古籍出版社《高中文言 300 实词例释》附录一整理，结合统编教材五册课文对照、校订，以电子版形式呈现，并编制为两份文档：教师版含完整答案，例句中借字加粗并加着重号；学生版仅留例句，后两栏留空，首行作示范。两份均为可编辑、可打印的 Word 文档，获取方式见下。

资料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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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王力：《古代汉语》（校订重排本）第二册，通论（十六）“双声叠韵和古音通假”，中华书局，第 543—553 页。

［2］王力：《古代汉语》（校订重排本）第一册，通论（六）“古今字，异体字，繁简字”，中华书局，第 170—178 页。

［3］上海古籍出版社：《高中文言 300 实词例释》，附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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